在现代设计史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织物曾被边缘化。在欧洲现代设计体系形成时期(19–20世纪),织物、刺绣、编织通常被归入“家庭劳动”或“手工艺”,而游离于主流设计类别之外,只有建筑、家具和工业才会被视为“真正的设计”,且大多由男性主导。甚至早期包豪斯的学习体系中,纺织设计与艺术是被认为是“女性的部门”。
上图:Otti Berger 的织物作品细节。下图:Otti Berger 在绘制草图中。她以在包豪斯的创新织物实验闻名,通过融合织物与工业,重新定义了现代建筑与纺织品的关系,被视为20世纪最具影响力的纺织设计师之一。然而,这位伟大的设计师没能逃离残酷的时代命运,她于1944年死于奥斯威辛集中营。
织物被视作装点严肃设计的“装饰”,是无法独立存在的“附属”。它似乎难以与代表机械和工业革新的主流现代设计类别相抗衡,其柔软、家用且私密的表象让其被排除在叙事之外。这是一种局限于时代、彷徨可悲的刻板印象,但织物从业者们从来不惧怕向这种刻板印象发起反抗。如同在被忽视的田野间,拼命汲取养料恣意生长的花束,那种美丽是夺目的。

Ernesto Neto与她的立体织物作品。
从德裔美国织物艺术家和版画家 Anni Albers 模糊纺织手工艺与艺术的界限开始,奥地利-匈牙利出生的犹太裔纺织艺术家和设计师 Otti Berger 将织物的美学、功能与工业技术结合,美国纤维艺术家 Sheila Hicks 打破织物“平面化”的传统,巴西艺术家 Ernesto Neto 在更广阔的空间中探索织物的立体动态可能......
Sheila Hicks 和他在空间中的织物作品。
Anni Albers 并非自愿进入包豪斯的织物科目,只因那个年代,女性只能被分配到这一部门中。但她曾说过:“针织线抓住了我,这真的违背了我的意愿。但环境让我对线产生了兴趣,它们征服了我。”

上图:Anni Albers 的织物作品。下图:Anni Albers 在纺织中。
在这些艺术家们的不懈努力下,织物摆脱了传统手工艺以及特定性别范围的定义,形式也不再局限于二维之美,从颜色、形状、图案、体量、材质......每一个元素都在织物的世界里被编织成梦。而色彩,是织物作品被我们识辨的第一重视觉感知,且变化莫测。比如,仅仅是蓝色,就有着湛蓝、蔚蓝、宝蓝、幽蓝、靛蓝、土耳其蓝……色彩的面貌千变万化,在不同的场景中更让人百看不厌。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心爱之色。



上左:Polissena 提花面料,Sentieri di Seta 系列,Ardecora 出品。上右:Hathi 面料,Indira 系列,Clarke & Clarke 出品。下左:Volute 面料,Mist 色号,图案源自20世纪50年代的纺织品档案,Maison Martin Morel 出品。下右:Panorama 家具面料,Sea Blue 色号,Larsen 出品。
叠加于色彩之上,线条的勾勒也赋予织物细腻且独具个性的铺陈。就如同常被使用在织物作品中的金线,它可以勾勒出彩虹般的绚烂光影,给人以温暖光明之感;也描绘出低调内敛的纹样,时而藏身于亚麻纤维深处,时而融入针织纹理中。



上左:Volute 面料,Côté Lin Les Naturels 6 系列,Écru 色号,Casamance 出品。上右:Rococo 1 双面面料,Peter Marino 系列,灵感源自画家 Tiepolo 的作品,Cosmorama 色号,Rubelli 出品。© CLAUDIA ZALLA。下左:Eloa 面料,Sand 色号,Larsen 出品。下右:Roxy 面料,Rhapsody 系列,Zimmer + Rohde 出品。
这些线条有时依照固定制式,有时则在看似随意中暗藏玄机。它们似乎语焉不详,但并不落入固定轨迹,而是讲述故事、表达心愿甚至勾画风景。



上左:Ad Astra 面料,Viridis 色号,Dedar 出品。© ILARIA ORSINI。上右:Kawakubo 无纺布墙纸,Sakura 色号,灵感源自日本设计师川久保玲,Cole & Son 出品。下左:墙面使用胶黏墙布,Il était une fois Paris 系列,Mordoré 色号,Misia 出品。下右:Pullman 天鹅绒,Myriades 系列,灵感来自装饰艺术年代风格,Nobilis 出品。
除了色彩与线条,织物的世界其实包罗万象。我们也采访了两个专注于织物的品牌,去感受这一艺术形式的特别魅力,以及探索其如何以积极状态,成为融合当代精神的典范。
Oasis Lapis 提花面料,Métaphores 出品。© GAËLLE LE BOULICAUT
Héloïse Garro 创立的年轻品牌 Garro Éditions 以法国本土采收和织造的亚麻为媒介,与插画师、设计师以及基金会合作,为传统纺织面料注入现代精神。
我们可以听 Héloise Garro 滔滔不绝地讲上好几个小时。她热情洋溢,一次回答了三个问题,讲述自己的经历时不按时间顺序,时而跳到中间再回到开头,还总爱岔开话题讲几十个轶事,这些都充分展现了她的个性。她一开始就声明:“我不是艺术家,不过,Garro Éditions 成了我结识艺术家的托词。”她认为自己的爱好继承自居住在勃艮第的祖母,祖母曾带她参观博物馆和附近的陶艺家工作室。
Garro Éditions 创始人 Héloise Garro。© ADAM FIRMAN
这位37岁的年轻艺术家通过她创办的法国亚麻织物品牌 Garro Éditions,出版在世或已故艺术家和设计师的作品,包括 Amer Musa、Claud Christian、亨利·摩尔(Henry Moore)、Marcus Oakley、Pauline Deltour 和 Sybille Berger,并收录为“Collection #1”。每件作品都源于一次邂逅、一份渴望、一种本能的冲动。合作方式也因人而异,例如,她在伦敦进行纺织品研究初期主动联系亨利·摩尔基金会,并受邀前往其档案馆参观三天;而 Marcus Oakley 这样经验丰富的插画家师则采用完全不同的工作方式。唯一不变的是:“我们不会提供简报,创作者只知道我们要制作一款织物”。




“Collection #1”中的部分收录,从左到右依次是:RED KEBAB by Claud Christian;VIBRANT 01 BLEU by Pauline Deltour;BEYOND BOUNDARIES by Amer Musa;TONE BLOCKS by Marcus Oakley。
除亨利·摩尔外,Garro Éditions 只出版未发表过的作品。这位英国雕塑家(1898-1986)的插画作品鲜为人知,经与其基金会协商,最终选定了6幅创作于1931至1973年间的画作。Héloïse 回忆道:“我提到自己喜欢马,馆长便拿出相关主题的作品!”其余作品多为抽象风格,与其雕塑语汇一致。例如,1931年的原作《坐姿人物素描》(Seated Figures Studies)以鲜红色的水墨勾勒坐姿人物轮廓;《六幅卧姿人物素描(米色背景)》(Six Reclining Figures With Buff Background)取材自1963年的石版画,令人眼前一亮—艺术已然化作织物。相比之下,苏丹艺术家 Amer Musa 的绘画结构严谨,他将绘画视为释放焦虑的出口。Héloïse 说:“我在巴黎的一家画廊发现了他的作品,他向我展示了其他创作,我们自然而然地开始了合作。去年,他为爱马仕设计了一款披毯。他开始了绘画创作,我为 Garro Éditions 能一直陪伴他的艺术生涯感到自豪。”



Garro Éditions 出版的部分 Henry Moore(亨利·摩尔)的插画作品。上左:STONEHENGE ALBUM。上右:MULTICOLOURED RECLINING FIGURE。下左:SEATED FIGURE STUDIES。下右:HARINGEY CIRCUS HORSES。
Héloïse 喜欢织物,尤爱亚麻,因为这种材料不仅能承载创意,而且生产体系可控。在法国(France),她认识诺曼底(Normandie)当地的农民、上法兰西大区(les Hauts-de-France)的纺纱工、大东部大区(le Grand Est)的织布工和印染工—能够直接对接各方并快速生产出适合家具装饰的厚亚麻布是难得的幸运。她打趣说:“我们名为 Garro Éditions,这个名字意涵宽泛,我们未来有可能出版书籍甚至家具!”她认为织物可以包覆家具,拥有无穷的可能性。
Claud Christian 创作的织物 Blu Kebab ,绘有艺术家专为 Garro Editions 设计的靛蓝墨水雕刻图案。
希望之光很快照进现实:2024年4月米兰设计周期间,当她在城市北部一家画廊的三楼展厅展示作品时,丹麦知名品牌 Gubi 的设计总监 Caroline Ost 突然造访。两周后,她收到确认邮件:Gubi 将与 Garro Éditions 合作推出一款由 Paavo Tynell 设计的灯具。她回忆道:“我非常喜欢芬兰,喜欢来自这里的Marimekko 和阿尔瓦·阿尔托(Alvar Aalto),这简直就是梦想成真!”
去年6月,经过一年的研发,拥有理想般轻盈度的亚麻得以实现,它被应用在9602落地灯的灯罩。这件设计作品在哥本哈根设计周(Design Week de Copenhague)上首次亮相,其原型是1938年专为芬兰 Aulanko 酒店设计的款式,灯罩上印有亨利·摩尔于1956 年创作的作品《哈林盖马戏团马匹》(Haringey Circus Horses)。“将富有意义的织物与穿越百年时光仍不失现代感的物品相结合—这正是 Garro Éditions 的宗旨所在。”
丹麦家具品牌 Gubi 的展厅。Carlo de Carli 设计的 Poltrona Tria 扶手椅后方是 Paavo Tynell 设计的 9602 落地灯,Garro Éditions 将亨利·摩尔 1956 年《哈林盖马戏团马匹》画作中的图案印在亚麻灯罩上作为装饰。
为致敬包豪斯学派传奇艺术家 Anni Albers ,意大利品牌 Dedar 以当代技术精心复刻并重新演绎五款经典织物。
最初,Anni Albers 加入包豪斯纺织工作室时兴趣并不大。她于1899年6月12日出生在柏林一个中产阶级家庭,早年学习素描,后进入汉堡一所应用艺术学校。对教学内容感到失望的她,将目光转向 Walter Gropius 于1919年在魏玛创立的包豪斯学校。
Anni Albers 在美国康涅狄格州(Connecticut)纽黑文(New Haven)制作织物(约 1965年)。© JOHN T. HILL ; IMAGE COURTESY OF THE JOSEF AND ANNI ALBERS FOUNDATION
经过两次尝试,她终于在1922年入学,并结识了未来的丈夫 Josef Albers。Anni Albers 起初加入的是木工和金属工坊,但由于患有腓骨肌萎缩症,所有需要手工操作的工作对她来说都十分吃力。无奈之下,她转入纺织工作室—这里可以坐着工作。正是这个被迫的选择,让她找到了自己真正的热情所在。她不仅设计功能性面料,例如用于音乐厅墙面的吸音材料,也创作了大量真正意义上的艺术作品,将纺织语言转化为“织物绘画”。
Anni Albers 设计的结构性提花织物 Under Way 1963,由纱线与缎纹构成,由 Dedar 再版。
如今,意大利品牌 Dedar 的 Weaving Anni Albers 系列让这些杰作重焕新生。Dedar 的共同所有人暨负责人 Caterina Fabrizio 与艺术总监 Raffaele Fabrizio 表示,该系列是“一场先锋创作与当代纺织工艺之间的对话”。事实上,Anni Albers 的织物本身即是真正的艺术作品;Dedar 则将其转化为可量产的织物。二人继续补充道:“系列中的四款织物取材于三件纺织作品,第五件则源自一幅纸上作品。”
Anni Albers 设计的几何结构提花织物 Ancient Writing 1936,由 Dedar 编织。6根纬纱在整体铺陈的图案中交替运用,营造出层次递进、深浅变化的肌理效果。
作品 Ancient Writing 1936 参考了墨西哥萨波特克文明遗址阿尔班山的几何结构—艺术家在拉丁美洲旅行时曾到访此地;Untitled 1948 呈现出现代主义风格的棋盘图案,捕捉光影对比,呼应纽约这座城市的韵律;而 Drawing XVI (b) 1974 则是 Anni Albers 最初在纸上创作的、充满节奏感的三角图案,如今以提花天鹅绒的形式呈现。
Dedar 不仅传承了这位创作者的先锋精神,也延续了她的理念:织造,本身就是一门艺术。
Dedar 在 2025 年米兰设计周场外沙龙上在其新品旁展示 Weaving Anni Albers 系列。© ILARIA ORSIN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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