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张渔的绘画里,很难找到一个明确的起点。画面始终处在生成的过程中:水尚未干透,颜色仍在移动,形体仿佛刚刚凝聚,又随时可能松动。观众常以“梦境”、“神话”或“奇幻”来描述这些画面,但当真正靠近她的工作方式,会发现这些词语更接近观看后的感受,而非创作的出发点。支撑这些图像持续展开的,是一种长期形成的感知方式——她对自然变化的敏锐体察,对身体状态的信任,以及对“观看”这一行为本身的反复确认。
张渔《不烬》(局部),纸本水墨,生宣、植物/矿物颜料、墨,97 cm × 89 cm,2024
这种感知并非突然出现。张渔的创作经验,很早便与图像、叙事和节奏产生关联。她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动画专业,在动画训练中,她逐渐意识到时间如何在画面中被拉伸、压缩与停顿:镜头推进时的节奏变化、画面呼吸的松紧关系,都成为她之后理解图像的重要基础。进入影视行业后,她几乎完整参与过从前期筹备到后期视觉的整个流程。在高度协作的系统中,图像需要服从整体结构,也需要回应他人的判断。这段经历让她对“完成”与“表达”之间的差异有了清晰认知——当创作持续被外部逻辑牵引,个人感受往往只能被推迟,甚至暂时悬置。






张渔参与的部分影视作品《刺杀小说家2》《哪吒2》《深海》《流浪地球》
正是在这样的往复之中,绘画逐渐显露出其不可替代的意义。与影视不同,绘画没有明确的交付节点,也不存在统一的观看路径。它迫使创作者独自面对时间,与情绪共处。张渔并不将这一状态浪漫化,她清楚,绘画真正困难的地方,恰恰在于没有参照。当宣纸被铺开,一切判断都需要在当下完成。因此,她的创作方法几乎不依赖草图。画面开始之前,纸是空的,但形象已在意识中反复游走。她会退到几米之外,长时间凝视这片空白,直到身体逐渐进入稳定状态。落笔的那一刻,画面的方向往往已经在体感中被确认。这是一种接近记忆再现的过程——图像并非被设计出来,而是在确认中显形。
张渔《海意》,纸本水墨,生宣、植物/矿物颜料、墨,97.3 cm × 59 cm,2025
这一方式在她近期个展“山海花 ”中的作品《海意》中尤为明显。那幅画最初只是从一片海开始。水墨在宣纸上翻卷,浪涛逐渐失去边界,既像云气,也像天体残留的轨迹。画面上方,一轮太阳在绘制过程中不断下坠,最终转化为她随身佩戴多年的红玛瑙手串。图像在此发生转折,画面仿佛被翻到另一页,进入一个尚未被命名的空间。一次极端环境中的登山经历,则让“太阳”真正成为她之后反复回到的视觉母题。那次行程中,她选择在途中脱离队伍,只为等待日出。清晨的山体被积雪覆盖,视野几乎被全白吞没,湖面与空气之间的界线消失不见。长时间的停留让身体逐渐失去对方向的判断,只剩下寒冷与呼吸。当太阳最终升起时,它以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形式出现——一轮红日在全白环境中显得异常锋利,极具压迫感。张渔被深深触动。此后,太阳不再只是风景,而成为一种足以改变空间秩序的存在,并开始反复进入她的画面,成为来自身体记忆的力量源头。
张渔《申》,纸本水墨,生宣、矿物颜料、墨,120 cm × 120 cm,2023
音乐在张渔创作的过程中起着引导性的作用。她很少在安静中作画。真正推动绘制进程的,是具有叙事张力的音乐:节奏清晰、层层推进。音乐并不对应具体形象,却影响着笔触的速度、停顿的时机,以及画面整体的气息。许多作品正是在这种节律中被集中完成的,有时甚至在极短时间内生成。在此次个展中,为龙年创作的尺幅最大的一件作品《应龙》便诞生于这种由音乐牵动的极致情绪之中。上海正逢台风天,空气潮湿,暴雨将至,她在那样的环境里连续作画,笔触变得异常迅猛。龙的形象未经提前设定,而在那种强烈的身体状态中自然浮现。张渔后来回看那些画时才意识到,那些龙从象征意义上的瑞兽脱胎而出,成为创作者情绪本身的外化——一种被天气、气压、声音共同推到极点的能量释放。或许正因如此,进入马年之际,画面明显趋于收敛与稳健。她并未刻意“换主题”,而是顺着自身节律的变化,让画面自然转向另一种速度。生肖更像是一种时间标记:记录绘画的状态如何在一年之中改变。
水墨与岩彩是张渔最擅长使用的材料,二者在她的画面中并非彼此对立:水墨负责流动,岩彩承担重量。轻与重在同一张画面中反复交替,形成一种虽不稳定、却高度自洽的结构。在部分作品中,她会规避全面刻画,而更多在某一个重点位置停留——那往往是眼睛。眼睛既是画面的锚点,也是一道入口,引导观看,却不封闭意义。在张渔的创作脉络中,蝴蝶亦频繁出现,成为一条被刻意保留下来的暗线。蝴蝶轻盈而短暂,而其身上所生出的眼睛,为画面引入了一个游移的视角。观看不再是单向行为:当人凝视画面时,也被画中之眼反向凝视。想象力在这层交错的凝视关系中被激活。
张渔《息》,纸本水墨,生宣、植物/矿物颜料、墨,97.5 cm × 180.5 cm,2024
这些年,她持续行走于高山、古道等天地自然之中——冈仁波齐、亚丁三神山、熊野古道。但这些地点并未直接以风景的形式进入画面。真正被带回来的,是身体在自然中的变化:气息的调整、意识的松动,以及个体在宏大环境中逐渐被削弱的存在感。在这样的体验中,自然不再是被描绘的对象,而成为一种持续参与创作的能量结构。在画面中,张渔常将山的变化转化为血液的流动,而海浪更接近呼吸的节奏。这些形态源于身体在极端环境中所形成的真实感受:当人在高山或风雨之中行走时,感官被迫放大,意识反而变得清晰,那些感受被储存在身体之中,最终以绘画的方式重新显影。
张渔《石》,纸本水墨,生宣、植物/矿物颜料、墨,565 cm × 400 cm,2022
在一件以太湖石为线索的作品《石》中,她对自然的理解被进一步具体化。太湖石原本并非静止之物,而是在漫长的水流侵蚀中被塑形——空洞、褶皱与孔隙,都是时间与水共同作用的结果。在常规创作中,这种形态常作为山石意象加以描绘,而张渔将其重新视为一种“正在生成的身体”。画面最终指向的是一种循环结构——石从水中生出,转化为肉身,又在想象中回归水中。自然在这里被解释为一套持续运作的生命机制。行走为张渔所带来的意义,正是身体对这种循环的亲身确认。
女性形象在张渔的画面中频繁出现,却并不承担明确的叙事角色。她们往往垂目、静立,处于觉知与沉思之间的状态。身体像是感知的容器,承载自然、情绪与能量的流动。这种对身体的理解,也使她并不回避作品中自然显现出的宗教与精神气息。佛教意象、壁画色彩、神话结构在画面中反复浮现,却从未被组织为一套明确的信仰系统。它们更像是长期文化记忆在身体中的沉积结果,是她在成长与行走过程中内化的精神维度。张渔没有急于为这些形象赋予固定解释。相反,她刻意保留暧昧与多义。就像她反复提及的那则佛教典故:摩尼珠本无颜色,颜色来自观看者的心。在一件以“摩尼珠”为线索的作品《摩尼珠》中,画面几乎通体为白,却在多层颜料罩染之下隐含复杂色泽。从不同角度观看,颜色不断变化。在这里,画面只是触发器,真正完成作品的,是每一次不同的观看经验。
张渔《摩尼珠》,纸本水墨,生宣、植物/矿物颜料、墨,97 cm × 90.5 cm,2024
也正因此,她始终拒绝被单一立场或标签所限定。画面可以被解读为神圣,也可以被理解为世俗;可以被投射宗教意义,也可以仅仅被视为一次情绪经验。作品完成之后,解释权被彻底交还给观看者——意义并不被预设,却在每一次观看中不断生成。这种开放性,使她的作品自然跨越了清晰的圈层边界。观众之中,既有传统绘画爱好者,也有来自线上、长期追踪其作品的“网友”。她没有刻意追求所谓“跨界传播”,但这种结果本身,恰恰印证了作品所具备的流动性:它并不要求观者拥有相同的文化背景,而更依赖各自不同的生命经验。观看在此成为一次高度私人化的行为,每个人都在画面之中看见自身情绪、经历和想象的“回声”。
谈及“跨领域艺术家”的称谓,她始终保持距离。在她看来,媒介只是工具,真正决定创作走向的,是创作者的本心与状态。动画、影视与绘画之间的差异,不仅在于形式的转换,更在于结构——谁掌控时间,谁决定节奏,谁拥有最终判断权。绘画之所以重要,正因为它让这些判断重新回到创作者自身,使她得以在不被打断的时间里,与感知保持持续的连接。当图像生成技术不断改变视觉生产方式时,这种连接显得愈发珍贵。纸本的渗化、颜料的厚度、矿物在光线下缓慢变化的色泽,都是无法被复制的体验。观看绘画成为一种需要身体参与的过程——人在画前停留的时间、视线的移动、呼吸的节奏,都会成为作品的一部分。
张渔《雪》,纸本水墨,生宣、植物/矿物颜料、墨,70 cm × 35 cm,2025
在张渔的绘画现场,想象力不喧哗,也不急于被命名,它存在于水尚未干透的瞬间,缓慢而真实地发生。如果说想象力在其创作中扮演着什么角色,它更像一种连接机制——连接经验与形式,连接身体与世界。观看张渔的作品,初印象是天马行空的逃逸,仔细了解后,更深刻的感受是在现实之中持续生成的能力。当一幅画完成,它便脱离创作者,进入新的时间。意义如何出现,将在下一次、再下一次的凝视中不断被改写。
本文来自V中文版2026年 CELESTIAL STEEDS ISSUE ,有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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