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9月19日,青海,多勒仓高地。天气晴朗,海拔接近三千米。
这里的空气有点稀薄。白天的风是吹过来的,到了晚上,风就像刀子一样切过来。左边是雨水冲刷出的峡谷,右边是裸露的石崖,中间这片坡地只有芨芨草和像蝉一样叫个不停的蚂蚱。
我知道,项目团队已经在贵德县城备好了货——钢管、PC阳光板、工具和一堆螺丝。而此时,团队成员罡哥和马乌就在现场看着我,眼神似乎在问:要不要帮忙?
图 | 搭建过程
我们的计划听起来有点癫:要在一天之内,在这片荒野里搭起三座“美术馆”,把它们罩在我的雕塑上。然后举办一个开幕式,紧接着在夜色中把它彻底拆掉,孤留雕塑面对荒野。
这倒不是为了批判什么美术馆制度——大浦当代艺术馆本身就是个“美术馆”——我只是想在这个荒芜的、狂野的又类似异域星球的剖面上,用我能借来什么东西,又能完成一个什么样的动作。
说实话,现在我有点慌。
不是心理上的,是生理上的。扛着设备上来,我已经开始大口喘气。在这种高海拔的阳光下,我并没有所谓的“艺术家”的感觉,我和地上的芨芨草一样,都是被环境控制的。
图 | 夜晚三座“美术馆”太阳能灯光亮起
一、手里的泥和草:雕塑只是被世界暂时同意的形状
在搭棚子之前,我得先完成“即时雕塑”。
所谓的“即时雕塑”,其实就是我和这片土地的一次链接。我也没把它当成一个要永久留存的“物”,它更像是我身体和环境暂时达成的一个协议。
悬崖边有一株芨芨草,我用手握住它的腰部,抓起一团湿泥狠狠攥紧。泥浆从指缝里挤出来,把散乱的草勒成了一个直立的轴。
图|现场作品《一次人类作业》
那一瞬间,泥土冰凉,我的手稍稍用力——就完成了《一次人类作业》。没有模具,没有造型设计,只有一只手在风口做过的一次抓握。这些不是材料的叠加,是湿度、我的握力、草的韧性在这一秒钟的结合。
不远处的小峡谷前,我把泥压成饼,黏起几块石头,堆成几个摇摇欲坠的小塔(《无题:土石结构》)。它不像玛尼堆那么神圣,倒像是个孩子在过家家。事后,我甚至觉得,这种“过家家”的随意感,才是对这片大山最诚实的态度——因为一切结构在这里都是临时的,都在等着散架。
图|现场作品《无题:土石结构》
第三件《手的地层》是在一片稍微密集的芨芨草丛间。我反复蹲下,用泥土从每株植物的底部,顺着生长方向向上抓捋,把它提拉成一根根向外扎的尖锥状的“刺”。
这时候我的喘气声越来越粗,头微微的晕,把旁边的罡哥和马乌都看呆了。一具被疲劳和缺氧塑造的身体,把这种身体的状态留在了泥土里,就像是身体自己在完成作品,与人类无关。
图 | 现场作品《手的地层》
二、雨、等待与白盒子
9月20日,虽然大家手机里的天气预报各不相同,但该来的还是来了。一早醒来窗外就开始下雨。大家的心都提起来了。
原本计划早上开工,但,等待成了上午的主题。施工队的张工不时跟我沟通天气和路面情况。大概他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花钱在荒地上盖几个“塑料棚子”,然后告诉他晚上就要拆。
12点雨终于停了,空气清冷。车队穿过村庄,河滩(也是最担心积水的区域)峡谷,爬坡,抵达高地!3件雕塑竟然抵住这场雨,轻微的修复后,一切按部就班。钢结构立起来,找平反而成了最麻烦的问题,之后半透明的白色阳光板装上去,太阳能射灯,大浦logo……在灰黄色的戈壁滩上,这三个白色的方盒子显得特别突兀,像是个BUG,或者是从外星掉下来的三个白点。
时间已至傍晚,居然出太阳了,大家都兴奋起来。光线从云层缝隙里打下来,照在刚搭好的“美术馆”上。那一刻,荒谬感消失了,一种奇异的庄严感升了起来。我突然意识到:这个白盒子以及它背后的一切属性和泥土一样,都是为了在这一刻显现某种关系而被借用过来的,
就像曾经我去借容器一样(《漂泊公园:暂时的水,临时的浮萍》2023)。
图 | 建成,三个白盒子
三、没有观众的开幕式
我们的“开幕式”可能是世界上最小、也最冷的开幕式。
没有媒体也没有红酒,没有任何可供庆祝的装饰。站在风里的“观众”,除了我和策展人大崔、项目团队,施工队的师傅们,还有受邀来的当地人——黄河奇石店的樊老板,还有张工头带着他的老婆孩子。
樊老板平时是在黄河边捡石头、卖石头的,他看着我把石头堆起来又圈进白盒子里,眼神里有一种混杂了不解的神情,不好意思当面问,私底下到处打听:这艺术家到底想干嘛?哈哈!张工头的孩子子轩放飞刚买的无人机,在大家的夸奖声中帮了很多忙,刚好与贾煜组成飞行小队,空中的视角都是他们拍摄的。
开幕式上大家都发了言,现场又放起了那首《仓啷啷令》:“左边是黄河,么啊哟,右边是石崖,么噢哟……” 结果大家都能跟着哼唱起来。这首“花儿”(青海山歌)唱的是这片土地上的爱情,说两只鸽子能飞跃物理的天堑,在虚空中比翼双飞。歌词抽象,大部分全是象声词,是对自由最直白的追求的吟唱。
的确,雕塑在我这里不是那个物体,而是此时此刻的这个“场”:这些长期生活在黄河边、习惯了风沙和石头的人,加上这个临时的白盒子,再加上这首当地的老歌谣,我们共同构成了一次不可复制的汇合。
图 | 没有观众的开幕式
四、拆除与归还
天彻底黑了。
我们打开了太阳能灯。三个白盒子在漆黑的荒原上发出柔白的光,像三个缩微的灯塔。里面罩着那几件带着我手印的泥巴和草。
这是它们的高光时刻,也是最后的时刻。内心激荡,无法言说,就像穿越进历史切片,因为知其结果但不加干涉,静看消逝。
风越来越大了。
20:00,“拆吧”,“拆”!
螺丝枪的声音重新响起来。钢梁卸下,板材装车。张工头和工人们动作麻利,比搭建时更快。仅1个小时,灯光熄灭,车灯远去。
多勒仓涟漪之后重新回到了寂静中。
所有的“建筑”都消失了,只有那三件小小的雕塑留在原地。没人知道它们能坚持多久,也许是一场大风、一场大雨,那团泥就散了,石头就倒了。
借来的草与泥,借来的美术馆机制,和一群具体的人,终究要随风而去。这是我理解的“即时雕塑”:它不是为了占有,而是为了让世界在某种关系里面发生一次。
下山的路上,我回头看了一眼黑乎乎的坡地。那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又好像发生了一切。不占有这片风景,只是在这里轻轻地呼吸了一次。
图 | 夜幕中拆除
五、四十四天后的回访
11月3日,项目团队的马乌又一次上山。
这时多勒仓已经入冬了。草全黄了,风比那天还要硬。
那三个白盒子曾经站立的地方,现在空空荡荡。当时搭建时被踩倒的草,有些没能再立起来,成了那里曾有人来过的唯一痕迹。除此之外,荒野恢复了它原本那种拒绝记忆的冷漠。
去看看那几件留下的雕塑。
那一束被我握过的芨芨草已经恢复了散乱的状态,只是上半部分已经枯黄干透。腰上那团我用力留下的泥手印,现在已经彻底消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旁边,那些用泥巴粘起来的石头堆,泥土失去了水分,或干裂或坍塌,石头滚回了草丛里,重新变成了地上的石头。《手的地层》能明显感知到时间与季节的痕迹。
看着这些残败的景象,我反而觉得很安心。
它们正在自己的节律里——流逝或消失。我觉得,这才是这件作品真正“完成”的时刻——不是在它被做好的时候,而是在它彻底看不见的时候。
图 | 四十四天后,多勒仓草已黄
文章来源:艾几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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