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鸿蔚,《为了解释和理解而捏造》,2025,布上矿物质颜料,200×150cm
回顾郭鸿蔚的创作历程,有一条线索始终未曾改变,那就是他对自然的持续追问——如何理解它,又如何在画布上给出回应。
早期的他更像一位博物学家,耐心地将植物、矿石、昆虫分门别类,试图用描摹与归档的方式为自然建立视觉秩序。他的绘画兴趣则在于让水性颜料在纸面上自由流淌,去捕捉那些不可控的、偶然生成的瞬间。那时他所处理的往往是自然轻盈而易逝的表象。
《叩石垦壤》则标志着他创作逻辑的再次下潜,这一次,他试图直接触碰自然的骨骼。画面的主角变成了石头本身,那些亿万年积淀的地层剖面与岩石肌理;而他手中的媒介,恰恰是源自矿石研磨的岩彩。这种选择制造了一种精妙的同义反复——他用石头的粉末,去塑造石头的肖像。正因材料即是对象,绘画的过程被迫转化为沉甸甸的物理堆积。他在画布上推开那些粗粝的矿物颗粒,如同模拟地壳的挤压与沉积。于是,“画石头”变成“造石头”——他并非再现自然的外貌,而用一种微缩的造山运动,重演自然生成的逻辑。

为理解的修辞
岩彩本身就带着不容忽视的物理重量。它们颇为顽固,全然不像油画颜料那样温顺、任由涂抹,逼迫画家必须像苦行僧一样去铺设、打磨、等待时间的沉淀。
艺术家郭鸿蔚
过去,这样“重”的材料往往被用来塑造宏大的史诗叙事或崇高的神性体验。但在郭鸿蔚这里,事情发生了翻转。他的工作方式确实很重——像修行一样反复劳作;但他的思想包袱却很轻——像一场智性游戏。这种反差,体现在作品标题上,那是他预埋在展厅里的思想的线头。
在《固态、液态和气态》中,堆积的硬块、流淌的色渍和隐没的双人像,却被一个“物理课本目录”式的题目所统摄。这构成一种曼妙的错位,即艺术家挪用的物理学的冷语,去描述那幽微且不可捉摸的亲密关系。在这一逻辑下,情感与岩石竟然被归纳为同一种物质属性,它们本质上都是分子运动,都处在某种随时可能蒸发、凝固或升华的临界点上。
而《灵魂的近视眼》这一玩笑般的标题,又借用了病理学的表述,对艺术史中的经典视觉机制进行了重构。古典绘画理论往往预设了一种超越性的观看主体,即能够穿透表象、直抵本质的“灵魂之眼”。然而,“近视”一词将这一形而上学的视觉神话强制降维至生理机能的层面。画面中龟裂、层累的矿物颜料,构成了视觉通路的物理性阻断,这实际上宣告了人类观看的一种先天性缺陷:主体无法穿透物质表象以洞察本体,而只能徘徊于由材料构建的、模糊的“喻体”表层。
这种坦白,在《通往喻体之径》中呈现得更为彻底。借用修辞学术语,这六个字仿佛在善意地提醒观众:别入戏太深,画面中那些逼真的肌理并非真相,而只是通往意义的手段。艺术家主动拆穿了绘画的致幻机制,告诉我们脚下踩着的,不过是一条由材料铺就的修辞之路。
郭鸿蔚,《我们终将变成化石》,2025,布上矿物质颜料,200×300cm
艺术家或许意识到矿物颜料太容易让人沉溺于“美”和“古意”的特质,所以用这些充满了幽默感和讽刺性的标题,锚定观众的思维而不至于滑向单纯的审美愉悦。逼着人们去思考:我们看到的究竟是石头,还是人类为了理解石头而编造的谎言?
这便是郭鸿蔚在技术图像泛滥的时代,找到的一条绘画的生路:用肉身的劳作和物理的时间去抵抗数字时代的轻浮,同时用观念的自嘲和逻辑的拆解去警惕宏大叙事的僵化。

为存在的确证
在访谈中,郭鸿蔚对宋明理学中的经典命题“月映万川”进行了现象学式的重构。他摒弃了该命题传统上关于“理一分殊”的道德隐喻,将其推进至更为冷峻的主客体关系层面。天上的月亮是绝对的、冷漠的自然法则;印入河流成为流动的、稍纵即逝的个体意识。二者的交汇,并非温情的合一,而是个体意识对无限本体的一次“截获”。
郭鸿蔚,《灵魂的近视眼》,2025,布上矿物质颜料,150×120cm
这种“感应”,具有一种本质论的不可停留性。意识是流动的波,而自然则是永恒的场。波无法在场中留守,正如河中月影无法在流淌中自我存续。绘画的意义因而被确立:它必须充当那个将意识留存的物质结晶。
“叩石”,便是对时间的深度折叠。当郭鸿蔚在画布上推开矿物粉末时,他通过物质媒介,将两个截然不同的维度严密地嵌合在了一起——一念与千劫。 “一念”是艺术家与对象感应神交的一刹那。在那个瞬间,有限的肉身“非法”地盗取了无限的火种——无论那对象是宇宙洪荒,还是一块顽石。它是极短的、滚烫的、不可重复的。 “千劫”则是矿物颜料所经历的深层时间——从岩浆冷却到晶体生成,从地壳挤压到风化剥蚀,这些粉末携带着以亿年计的物质记忆和宇宙法则的运转。它是极长的、冰冷的、亘古不变的。
郭鸿蔚,《收集者-石No.16》,2015,纸上水彩,57×76cm
郭鸿蔚藉由绘画制造了一个容器,它将那个柔软、私密的“一念”,嵌入了坚硬、沉默的“千劫”之中。
这便是对《为了解释和理解而捏造》的回答——虽然图像可能是虚构的,我们对他人的解释也可能是捏造的,但那一瞬间发生的“截获”确凿无疑。展览留给观众的,不是某种情感上的触发,而是一种关于存在的确证。
石头或许永远沉默,不提供任何正确答案,但叩击者的手,真切地感受到了来自亿万年前的反作用力。对于一个艺术家而言,捕捉到这个反作用力,将一念嵌入千劫,或许便是他所能抵达的全部真实。
郭鸿蔚,《为“桃源酒歌图”所作的习作》,2023-2024,亚麻布上油画,60×90cm
文章来源:ARTnews中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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