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成瑞最近结束的个展取名“剩徒”，在北京798艺术区中心地带的有边空间展出，对于现在798艺术区脆弱单一的展览形式来说，这场行为艺术展勾起我对798以往的复杂回忆，内心的“剩徒感”也很强。这次个展刘成瑞仍然进行漫长的现场行为表演，漫长是刘成瑞创作的一个特点，他可以和一群人约定每十年见个面，他也可以日复一日地写诗，他扮演过一个很久以前的人，他也曾把自己变成996工作制的终极社畜。进入一个角色他就会漫长很久，这种漫长是一种高原时间系统，在他出生和长大的过程中，青海那个地貌的空间给予了塑造，还有他身上那四分之一的藏族血统也在起作用。一个人身上有了漫长感就会有故事感，那种让人产生凝视欲望的故事感。
刘成瑞，“剩徒”展览现场，有边空间
2025年12月24日至2026年1月25日
故事要从头讲起的话，这个展览算是刘成瑞使用高原元素最多的一次个展，有点站回他的出生地的味道。首先是“剩徒”让人想到圣徒，有一种“圣”被拿走了就只剩下“徒”的感觉，高原上本身生活着很多圣徒，如今也显得很像是剩徒，状态上空空荡荡地成为了被观看的对象，还有更多去往高原的剩徒，他们为寻找内心丢失的神圣，踏上了去往高处的路，不辞辛苦地临摹藏族人转山，结果肯定是找不到的，但是去的那个过程中内心还是充满神圣的。在这个展览上刘成瑞似乎也丢了那种神圣，这个丢掉不像是上次他丢掉了自己指骨项链的那样丢掉，更像是主动丢掉，使人感觉“今天谁还不是个剩徒”的悲伤意味。
刘成瑞，“剩徒”展览现场，有边空间
2025年12月24日至2026年1月25日
展览的形式让我想到很久以前在高原上的圣徒会选择一个地方闭关修行一样，选择的这个地方一般也不会离村庄特别远，但往往地势诡危，曲折幽深，有隐匿的山坳岩洞，也有开阔到可以让视线腾云的高度。这样的空间对人来说像一个天然的精神剧场，选择好这样的空间后再设定个时间待在那里，少则三五年，多则一生。圣徒们修行的行为本身是神圣的，人们前去供养这份神圣，让自己在精神上不至于是个剩徒。从这一点来看，我认为刘成瑞的艺术与他的高原文化有很深的关系，是一种非常合理的自我精神文化的表达。然后，他从高原来到平原，带着高原那种亘古的气息和故事感，使用身体、诗歌这些比较古早的艺术语言，把自己文化中的那种形态在当代艺术中作品化，也就有了我和他2015年合作的“一轮红日”个展，又有了后来的“异教徒”、“终极社畜”以及这次的“剩徒”等个展，相同的是都搭建出一个空间，这个空间像是一个修行的剧场，刘成瑞置身其中一段时间进行行为表演。不同的是“一轮红日”时搭建的空间神圣元素很多，刘成瑞自身也有神的意象，逐渐到这次的时候就只剩下了人，一个写诗的人，一个掷撒风马的人，一个仿佛在转山的人。风马是另一个高原元素，不同颜色的风马上印着他写的诗，密密麻麻地贴在墙上，观众遇到喜欢的诗可以按字数扫码付款，巨大的收款信息的声音可以粗暴地打断正在转行的刘成瑞，他必须停下来为买诗的人亲手抄写诗歌，并签名给予收藏。
观众可以扫码付款获得诗稿
这个环节的设置很幽默，让严肃的行动变得松弛，人们通过消费可以让艺术家暂停表演并近距离交流，交流与互动其实一直也是刘成瑞行为作品中的一个特点，接触过他的人都知道，刘成瑞爱喝酒并且把酒喝得很温和绵柔，他也不挑酒，流露一种开阔而平等的爱。作为行为艺术家，他的行为常常带着修行仪式和悲悯色彩，来直接表现人在现实生活的真实处境，为什么悲悯，也是因为一种对于艺术以及对人的爱，所以他的作品中故事感或者现实性远远比行为艺术语言本身更重要。
长期以来，人们对于行为艺术中的身体伤害保持一种心理距离，刘成瑞在行为创作中也有这一部分的“伤害”行为，对于刘成瑞来说伤害其实不是伤害，在我看来是制造一些痛感，对于他来说做一场漫长的行为表演如同讲述一个世间故事，这个故事讲的真诚，它的底色一定是悲伤的，是有痛感的。如果观众不自觉将痛感部分放大讨论，其实也是一种误读，行为艺术虽然源于一种表演，但真诚的行为艺术家会将表演进一步推进至真实的体验。真实永远是悲伤的，刘成瑞在处理行为现场时会使用明显的色彩以及庄重的仪式，也是在消解这种悲伤，或者可以说是在平衡苦难。我去青藏高原做项目，来到刘成瑞出生和长大的环境中会对他有更多的理解，假如对应着他的行为现场来看的话，我会想象他作品中的苦难感最初可能是高原本身的环境。高原对于人来说是一个具有磨难状态的生活环境，人们内心普遍敬畏，久而久之会形成一种礼仪，也因为磨难，环境的恶劣，人们会使用鲜艳的颜色，也会通过仪式敬畏神明，来达到内心与外部环境的精神平衡。
刘成瑞，“剩徒”展览现场，有边空间
2025年12月24日至2026年1月25日
在“剩徒”这个展览上他的痛感是每转到第七圈会助跑用身体撞墙，助跑，撞墙，是一种冲破，被囚禁在一个现实生活闭环中，徒劳的冲破也是冲破。其实想想人类的精神训练很多时候是在一种徒劳冲破中，冲破作为一种姿态使人的精神状态保持着上昂。展览现场里每一次冲撞都被刘成瑞用黑墨写在白墙上，21天，他共冲撞了1647次，铺满环绕他的三面墙，这可以说是一种意志的体现，抽象而雄壮。配合3900多首日常诗歌，以及幽默的收款二维码，刘成瑞将一个真实生活在剩徒社会中的行为艺术家，那意志的、现实的、悲悯的、浪漫的诸多方面呈现得很干净也很完整。
刘成瑞，“剩徒”展览现场，有边空间
2025年12月24日至2026年1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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