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作为日常

当“觉构”发生

与许多在生成式人工智能出现之后才开始接触技术的艺术家不同，电脑在白水的创作中是一种几乎无需被解释的存在。她很少以“跨界”或“转向”来描述自己的工作方式，因为在她的经验中，电脑从一开始就像一支笔一样自然。高中时期选择计算机程序课程，使她在很早的阶段便习惯将屏幕视为工作空间的一部分——而不是某种需要被克服的媒介障碍。

这种早期经验并没有立刻转化为明确的方法，却在无意间，于长时间内塑造了一种近乎日常的工作状态：与团队内的技术伙伴一起，长时间面对屏幕、反复生成图像、不断删改与重组。电脑逐渐成为一种持续存在的工作环境，始终伴随创作过程展开。

艺术家白水创作中

她后来曾用一种非常具体的方式描述这种关系：与我们印象中与电脑交互的单次命令模式不同，艺术家与技术的合作，更接近一种长期的对话。生成图像并不意味着工作结束，真正耗费时间的部分往往发生在之后——在成千上万张图像中反复观看、筛选、删除，再重新组合。屏幕前的时间被拉长为一种几乎重复性的劳动：等待图像生成、观察细节、再次等待。手部的动作减少了，但眼睛与大脑的使用反而变得更加密集。

在这样的工作节奏中，“生成”逐渐失去了外界想象中的轻松意味，反而成为一种持续消耗注意力的过程。后来回看这一阶段，她常把它视为“AI觉构法”真正开始转动的时刻。

影像作品《水3.0》静帧

搬入新的工作室之后，她发现其中一面墙异常醒目——一面足以容纳一组大幅作品的空白墙面。最初的想法十分简单：为自己创作一件作品，一件不必被市场、展览或观众考虑的作品。当创作对象从外部评价转向私人空间时，工作的方式也随之发生改变。她开始将过往的图像不断叠加，将数十幅作品同时置入同一画面之中。

艺术家白水工作室

这一过程最初并不带有明确的理论目标，更接近一种直觉性的堆叠。图像在屏幕上逐渐增多，细节在重叠中意外显现，画面开始呈现出此前从未出现过的密度。白水在采访中回忆，这一刻更像一次“看见”——当图像数量达到某个临界点之后，画面突然获得了一种新的力量。最初的尝试仅仅包含五六十幅图像，但这种经验迅速引向更极端的方向：如果几十幅图像可以被压缩为一幅，那么数百幅、数千幅是否同样可以成立？

“AI觉构法”的“零号作品”正是在这样的实验中逐渐形成的。也正是在这种持续的对话中，图像的尺度开始发生变化，另一个此前未被意识到的问题逐渐浮现：如果图像可以被无限压缩与展开，那么“作品的尺寸”究竟意味着什么？

尺度的松动与现实的回返

在传统绘画中，尺寸往往是创作的起点，画布的边界在很大程度上预先限定了作品的形式与观看方式。进入数字环境之后，这一前提开始松动。图像在生成阶段便已经具备被持续压缩与延展的可能，尺寸逐渐转化为一个可以被反复调整的变量。人工智能在这一阶段开始深度介入创作流程，并悄然改变了图像的尺度逻辑——图像不再被视为单一画面的完成，这为图像重新回到物质世界创造了条件。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认真思考过一个几乎带有自我否定意味的问题：在人工智能已经参与生成之后，是否还应该再用手介入作品？这一怀疑更接近一种关于创作边界的怀疑。有人认为，一旦回到手工，数字生成的意义便会被削弱；也有人坚持，绘画必须回到身体经验之中。这种分歧使她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停留在犹豫之中。

直到一刻，白水意识到，这个问题本身或许并不成立。电脑并不是手的替代，而是思维的延伸；屏幕与画布并非对立，只是在不同阶段的工作空间。从那之后，“AI觉构法”的创作路径开始向现实空间回返。

艺术家白水进行创作实验

在完成数字生成与筛选之后，图像不再被直接输出，而被彻底拆解。整体画面被分化为大量独立单元，每一个单元都重新进入手工流程：拼贴、覆盖、绘画、封层。树脂的透明表面逐渐取代屏幕的光，诸如鱼线的结构将图像从平面中释放出来，而水滴的形态则成为这一阶段最直观的视觉线索之一。图像不再只是被观看，而开始在空间中悬浮、折射与叠加。

从屏幕到物质的转变更接近一种循环：生成之后的粉碎，粉碎之后的重组，重组之后的再次生成。白水的创作逐渐呈现出一种持续往返的节奏，而非单向的生产路径。

方法、未来与开放的边界

这种循环，也使“AI觉构法”在方法层面逐渐显现出更深的文化背景。在刚刚结束的伦敦艺术博览会个人项目中，这种循环被进一步展开，也让她从西方观众那里听到一个反复出现的评价——“未来的艺术”。展出的“雨滴”系列雕塑与“道法三千·水乡”系列架上作品，在媒介与形式上彼此差异，却共同指向同一条工作路径：水作为自然现象与文化隐喻的多重意义。“道法三千·水乡”以形似卷轴的节奏展开，将古老图像的时间维度重新带入观看经验之中。

《雨滴》系列作品，艺术家白水个展，2025

在这一语境中，“水”不再只是视觉主题，而逐渐成为理解方法的线索。液态、固态与气态之间的转换，使水成为自然界最直观的循环之一；而图像在生成、拆解与回返之间的往复，在数据与物质形式之间切换，也在无形中形成了类似的结构。技术与材料在这里并未相互排斥，反而在同一循环中不断转化。

在不断往返的工作节奏中，“AI觉构法”开始显露出另一层意义与潜力。白水在采访中提到，这套方法并不只停留在艺术领域，它同样可能进入更现实的场景——例如图像的防伪、溯源，以及与商业系统的合作。当图像从生成之初就处在持续变化与重组的结构之中，每一次生成都保留着独特的生成路径，这种特性本身便具备进入现实系统的可能。

她谈起这些应用时很兴奋，并没有刻意强调边界。艺术、技术与现实世界之间的距离，在她看来本就不需要被严格区分。工作仍然从工作室开始，也仍然回到工作室。只是在不断延展的过程中，这条路径变得比最初更开阔了一些。当图像从屏幕回到材料，再重新进入空间，它们看上去像一次次新的开始。对白水而言，真正持续发生的，也许只是同一件事——继续工作。

ARTnews：“AI觉构法”中，“觉”被放在方法的起点。在你的创作中，“觉”代表着什么？

白水：“觉”对我来说更接近一种直觉层面的感知，而不是概念性的判断。很多时候它发生得非常早，甚至在语言之前。可能是某种画面感、某种结构、某种模糊的空间关系先出现，然后才慢慢发展成可以被描述的方法。

我一直觉得创作最初的那一步其实很脆弱，如果一开始就进入理性判断，很多东西会被提前过滤掉。所以“觉”更像一种允许不确定性存在的状态——先让它发生，再去理解它。

后来回看，“AI觉构法”这个名字其实也是事后才成立的。最早只是工作在不断重复、不断积累，直到某一天才意识到，这种从感知出发、再进入结构推演的路径，已经成为一种稳定的方法。

道法三千 · 水乡6，2023

ARTnews：你多次提到人工智能在你的创作中更像“伙伴”而不是工具。长期与AI协作的过程中，这种关系是如何形成的？

白水：人工智能很有意思，有时候它的状态很好，会连续给出很多有趣甚至惊艳的结果；有时候又完全不在状态，生成出来的几乎都是“垃圾图”。我们工作室其实经常会开玩笑，说今天AI“累了”，或者“在发脾气”。

听起来有点拟人化，但当你每天和它一起工作时，这种感觉非常真实。你会慢慢熟悉它的节奏，也会接受它的不稳定。很多时候，创作并不是一次成功的生成，而是在大量失败的结果中继续往前。当你面对成千上万张图像时，会发现自己不再是单向控制它，而是在回应它给出的结果。很多结构组合，是我没有预设过的。它更像是在提出可能性，而我负责选择和判断。这种合作持续了很长时间，也非常日常，慢慢就变成一种长期合作的“伙伴”关系。

2026伦敦艺术博览会艺术家白水展位现场

ARTnews：在运用“AI觉构法”的创作过程中，你曾经长期思考“在AI生成之后是否还能再用手介入”。这段挣扎对你意味着什么？你最终是如何做出决定的？

白水：这件事我真的想了很久，大概有一年。我的身边存在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有人支持回归物质，但也有人明确告诉我，如果再回到手工，AI的意义就会变得不纯粹。那段时间我非常犹豫，因为这个问题听起来像是一个必须二选一的选择。

后来有一天我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本身可能就不成立——为什么一定要把它们分开？很多艺术家的创作走到某个阶段时，都会不自觉地给自己设下边界，那时的我正处在这样的状态里。

我真正想做的不是替代，而是把不同阶段连接起来。电脑负责生成，手负责让它进入现实空间。这两个阶段本来就属于同一条路径。当这个想法成立之后，很多事情就变得非常自然。回到手工并没有削弱数字生成，反而让整个过程完整了。

ARTnews：在人工智能高度介入创作的今天，你认为艺术家最不可被替代的能力是什么？

白水：我觉得是创意、审美，还有你的思想。因为这些都是属于你自己的，没有什么人可以顶替你，也没有任何工具，包括AI可以顶替你。

当你生成了几万张图像之后，真正花时间的部分，是用自己的眼睛去抓取哪些是你要的，哪些是不要的。这件事需要投入很多时间和精力。艺术家的所有思想其实都在手上，在你的表达方式里。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用手？为什么不用计算机？为什么不用AI？我不觉得需要否定其中任何一个。

你一直都在，你没有被顶替。AI也代替不了你。

道法三千-神迹1

ARTnews：接下来是否有一些新的工作计划？

白水：今年11月，我将在上海复星艺术中心举办个人展览。这将是我迄今为止规模最大的一次个展。展览将呈现我的最新创作，同时也会展出部分早期作品，并对整体创作脉络进行一次系统性的梳理。期待在展览现场与大家见面。

艺术家白水在2026伦敦艺术博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