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培力:对不对?

AnotherMan

2026-03-13 10:4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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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艺术的言说,正陷入一场温热的循环。熟悉的术语,相近的哲思,在不同的创作者访谈中流转,如有回声。在与张培力见面谈论香港中环大馆当代美术馆委约的全新创作「数码荧房|张培力:一天」之前,我们准备了一份近 20 个问题的提纲。但最终,在采访开始的前 4 个小时,我们重新梳理了问题,决定回到一个朴素的起点:


艺术家本人,究竟如何感受,又为何创作?


当对艺术家的书写习惯于重复安全的术语与辉煌的史绩,我们更想探寻的,是褪去这些光环后,一个艺术家持续工作的内在动力。在这样的语境中,与张培力的交谈,会让人察觉到一丝不同的质地。


他的回答总是从描述一件事或举一些日常生活中的例子开始,清晰的陈述后,常常带出一个简短的、上扬的尾音:「对不对?」


下意识的问句,与他艺术语言中冷峻又克制的态度形成了奇妙的同构:无论是影像中精准控制又走向失速的节律,还是话语中确信又保持开放的态度,他都拒绝完全的封闭。


这或许与他长期执教、带领新媒体系学生的经历有关,是在交流中确认对方能否跟上的善意,也可能只是杭州方言里一种再自然不过的语言习惯。


「对不对?」又仿佛成了他话语哲学的一部分 —— 是留给不同感受的入口,是容纳未知解读的空间,也像是对绝对权威的温和消解。即便在陈述由自己主导的作品时,他也通过这个小小的词语,将一部分解读的权力,轻轻推向了听者这一边。


张培力谨慎地与过于圆熟的理论阐释保持距离,也对「中国录像艺术之父」这类厚重的标签敬谢不敏。他更愿意谈论的,是创作中那些源自个体生命经验的、具体而微的感受。将话语锚定于自身感知的诚实,或许恰恰为突破对话的循环提供了某种可能。


当被问及作品是否特别关注男性在系统中的处境时,他回答:「我觉得跟性别无关,跟我的经历有关。」然而,正是这样的「经历」,或许道出了某些未被言明的真相 —— 作为一个在特定历史与社会框架中生活、工作了近七十年的艺术家,他的生命经验,如何潜移默化地塑造了他观看世界的角度,以及他通过作品所提出的那些锋利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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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是最简单的概念,但里面包含了太多不同的体验。」张培力说。在他眼中,「一天」绝非一个均质的自然时间单位。它是社会最基本的计时与规划模块,是我们每个人被抛入其中,并为之劳碌的容器,装得下所有人被「命定」的轨迹,也装得下所有偶然的、具体的滋味。


「一天作为主题,首先它是一个很开放的命题,所有人都可以从里边读到一些或者说感受到一些什么东西。」


他讲起在最近刷到的视频:非洲村落的孩子围猎烤猴并争食,那是他们的一天;也谈起华尔街的股票交易员和名牌大学构成的隐形台阶。他的语气像是在描述不同气候带的植被分布,在他看来,「人生下来就是不公平的」并非一个需要谴责的现象,而是一个需要首先承认的事实,如同地质构造。这种接受了「无奈」为底色的视角,或许就是他能在系统内部保持冷静观察的起点。


人被同一套时间制度所编码,却承载着天壤之别的生命重量。生在何时何地,遇到什么系统,不是自己能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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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大馆 F 仓,一个曾用于管理身体与时间的监狱空间,如今「囚禁」已不再局限于有罪之人,而成为了一种更具有普遍性的隐喻。历史上的硬性纪律(铁栏、囚服、放风时间)与当代的柔性管理(效率指标、健康数据、自我优化)在此形成了无声的对话。


「你这个感觉是对的。」当我们提到「沉浸式的空间似乎也是一种环形的时间,它不是一条主轴了」,张培力肯定了这一观察,「它是因为陈列条件的关系,你这个判断也对。」


八频道录像装置《一天》在这里运行,八个屏幕构成一个没有出口的环形场域——轮椅在通道中无尽前行,身份证号码被反复背诵又频频出错,指甲被修剪,脚被按摩,一切都精确而徒劳。


张培力的创作轨迹揭示了一条清晰的演变路径:从早期对线性叙事时间的对抗(如《30 x 30》),到如今在环形时间中的沉浸与碰撞。这一转变不仅发生在展览形式上(从单屏到八频道全包围),更发生在艺术家与时间关系的根本理解上。早期作品中,时间是一种需要被对抗的外部叙事;在《一天》中,时间成为我们身处其中的系统环境,一种无法简单对抗只能体验、碰撞甚至被其穿过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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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中反复出现的身体意象 —— 被服务的、被移动的、被记录的 —— 似乎都在强调身体的被动性和有限性。


「人首先是一块肉,他是一个肉身。」张培力说得直接,「精神会影响到生理,生理也会影响到精神,这是交替的。」


他把人还原到最基本的生物性层面。在这个层面上,那些关于健康、寿命的宏大追求,在他眼里常常显出虚妄。「很多人对健康、寿命的追求,在我看来是一个伪命题。如果不知道自己本来应该活多长时间,怎么知道锻炼、节食或者使用各种药物,能够延长 10 年、20 年的寿命?当然,通过这个过程,你觉得自己健康了,会有一个心理暗示,我想精神上的东西可能会稍微有点好的影响,这没准儿。不过这更可能是一种商业运作,很多人是被推着走的。」


他看到的是一个由焦虑驱动、由商业运作的循环,而他的作品,无论是早期《中国健美》里那些被时代追捧的完美身体,还是《一天》里这些被动的局部,健身、医美、养生产品,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打捞着我们对衰老和死亡的恐惧。「人如果对于自己的选择或者控制完全没有权力了,我觉得剩下的时间是没有意义的。」张培力说,「比如说一个人已经在轮椅上了,或者说他已经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以及最后很受折磨,不如像海明威这样 …… 他觉得他应该早点结束,他不愿意承受没有意义的时间。」


这段关于生命决定权的话,与他在西岸「池社」空间做的展览《最后期限》形成互文。在即将被拆除的空间里,他让氧气瓶反复撞击墙壁,直到墙体破损。「与其让这个空间在那边,然后你也知道最后的期限是这一天,你就索性撞上去。」


这种「主动撞击」的姿态,或许是系统时代最后的尊严 —— 在无可避免的结局面前,至少选择如何走向那个结局。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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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回溯张培力的创作时,他早期绘画中那种标志性的冷峻与抽离,本身就构成了一份关于情绪管理的视觉档案。无论是《X ?》系列中反复出现的、失去具体身体依托的医用橡胶手套,还是《30 x 30》录像里机械、重复、无情感的摔镜动作,都刻意剥离了创作中常见的笔触情感与叙事温度。


这种「去情绪化」的美学选择,固然可以放在 1980 年代中国当代艺术寻求语言独立、反叛抒情传统的语境中理解。但若将其置于更广阔的社会规训背景下观照,它亦隐秘地呼应了某种高度性别化的情绪脚本:即理性的、克制的、不对内在感受进行泛滥倾诉的姿态,被视为一种更「高级」、更「有力」的表达。张培力谈及那时的创作心态:「画手套那会儿没太多情绪。但实际上你说的这种情绪,在当时可能用了更加隐晦的方式表达。说压抑也可以,但那是一种状态。只是表达的状态至少从现在看起来,更加地婉转 …… 更晦涩 …… 或者也可以说是克制。」


在一个推崇理性、效率与稳定表现的系统里,哪些情绪是被允许的?愤怒或许被默许,但必须以「建设性」的方式表达;焦虑可以被承认,但最好能转化为 productivity(生产力);而脆弱、迷茫、无力感 —— 这些无法被迅速「消化」的情绪,则往往需要被隐藏或重新包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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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提到这次作品比以往更情绪化,」我们注意到这一变化:「这是创作前就想好的方向,还是在过程中慢慢发现的?」


「我不知道,我自己很难说得清楚。」张培力最初有些犹豫,「我想应该是做之前就会有,因为我很多朋友也跟我反馈了,他们觉得我最近几年的作品跟过去的作品比较下来是多了些情绪。」但很快,他的表达变得更加确定,「我一直是希望创作的过程还是要自然而然。如果你内心有一种情绪,没必要刻意排斥;如果你不是那么理性的人,也不要假装很理性。至少艺术家应该是这样,不要有太多的盘算。你做作品是为了表达,是为了跟人交流,盘算那么多干吗?」


当我们指出,他是在听到别人的反馈后,才更确认了这种「情绪化」时,他承认了另一种可能:「我觉得你说成投射也可能是对的,为什么人家会说我的作品当中有一种情绪,可能也是因为他感受到一种情绪,他也有这种情绪,所以会让我说出来,让我来确认。」


是艺术家输出了情绪,还是观众在作品中认出了自己的情绪,从而完成了某种「授权」?张培力没有把「情绪」据为己有,而是将它开放为一个公共的碰撞场域。他厌倦的是反面:「在这个社会当中,这几年发生了那么多事情,所有人共同经历了那么多事情。我有点不是特别接受这样的态度 —— 你假装还没什么事情。」


在他看来,表达,哪怕是无奈、是悲观的表达,本身就具有重量。而艺术,必须承载这种重量。「艺术品还是一种表达,是一种对话的途径。如果你的情绪让别人感受不到,你这个表达的必要性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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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进行中,张培力停顿了一下。


几秒钟前,他刚解释完「人的结局就是一个悲剧」。这句话落下后,房间里安静了片刻。继而他说:「可能我刚才说的『悲剧』有点太绝对了。但其实人的生命当中还是有愉悦的片刻,只是稍纵即逝。」


他找到了另一个词:「悲喜交集。」


弘一法师临终前写下的这四个字,似乎更贴合张培力这些年对生命的感受。悲与喜不再是对立的两端,更接近于交织在同一片底色上的两种纹路,他诚实地打磨自己的感受,不愿让任何词语变得轻率或僵硬。


这种自我修正的瞬间,在近三个小时的谈话里不时出现。这并不是一位艺术家在斟酌向公众展示的完美答案,而更像是向内梳理自己的切身感受。但他似乎依然警惕任何过于光滑、确定的结论,宁愿让答案停留在「悲喜交集」的表述里,让「悲」与「喜」相互牵制,也让「交集」本身成为一个无法被简单定性的状态。


在《一天》的加速与失速中,那些「稍纵即逝」的愉悦片刻显得尤为珍贵 —— 刷手机时的沉默,记录日升日落的流逝,甚至背诵身份证号码时偶然的成功。这些动作毫无英雄色彩,甚至显得琐碎荒诞,但它们构成了我们生活的基本纹理。如果这就是你的一天,并且这一天将循环往复直至终局,你能否在其中找到悲喜交集的平衡?


我们追问:如果悲是命定的无奈,喜是生物本能驱动的追逐目标,那喜也是一种无奈吧?


「悲剧不是人所愿的,不是人制造出来,也是人制造出来的。」这个有点绕口的句子,却依然紧贴着具体的经验。他随即举了例子,那些人们起初认为伟大、后来才知是悲剧的时代运动。「人都是按这个东西来分的。人们追求快乐,也就是说一部分人在制造能让他们获利的事。同时,他其实就是在制造一个悲剧。」但即便看透这点,他依然认为,在注定的悲剧结局前,过程中那些自认为的意义和愉悦,对个人而言「还是有意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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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最后,我们问了一个提纲之外的问题:「类似的提问,你回答过好几遍、好多年。烦不烦?」他几乎不假思索:「烦的。」随即笑了。


直接的回应,连同未加掩饰的笑容,让围绕「艺术家」身份的种种预期暂时失效。只关乎一个持续工作了大半生的人,对重复性劳动最真实的感受。


受访人与采访者间那道无形的角色界限,在这个瞬间被更加本真的互动所取代。


张培力的《一天》,最终并未承诺任何超越系统的答案。它更像是一次个人感受的彻底显影。在将一切体验数据化、效率化的时代,精确地捕捉并呈现那些属于他自己的态度:对时间节奏的真实感知,对生命脆弱的直接体认,对复杂情绪的共同承载。将创作首先指向自身内在真实的做法,在充斥着各种外在要求的系统中,本身便构成了一种沉静而有力的存在。


《一天》的八通道影像是一面诚实的镜子,它映照出的,不是「我们应该如何」,而是「一个艺术家可以如何」:在宏大的、无奈的、「悲」的叙事之下,不背负「唤醒大众」的负重,仅仅忠于自身的体认,淬炼成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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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时间感知的转变」


AM:从《30 x 30》到《一天》,您对时间的处理方式发生了明显变化。这种变化是自觉的吗?


张培力:这次的观看跟以往的录像的这种观看是不一样的。过去 80 年代,我做的那些在速度上基本上变化不大,有很强的无聊感想制造出一种乏味单调的感觉。那个时候是为了挑战主流媒体制造的那种叙事时间感。但是现在我觉得经过这么多年,大家对于过去的影像那个东西他们都已经很熟了。这个挑战已经没有意义了。我现在在一个全包围的空间里做这样的影像,我是希望观众能够感受到我通过影像这样的一种表达,他会跟我在情绪上有一种碰撞,或者说是他自己跟他的经验和记忆会产生一些碰撞。


AM:八频道的设置让观众无法同时看完所有影像。这是否刻意为之?


张培力:在这样的全包围影像空间里,不同的人可以有不同感受。观众是自由的,有的人执着于全部看一遍,有的人就看一部分,都可以。我们拍摄了很多场地 —— 商场、医院、公园、学校、办公室、酒店、私宅,还有按摩店、美甲店。不是一次列好的,是看了前面拍的素材,又有新想法,再追拍增加的。一开始只设定了轮椅和窗帘是主轴,其他很多镜头是后来加的。


「关于个体与系统」


AM:你在很多作品里,会使用身边人的肖像,或者大量看起来很相似的画面。当个人被放进系统里,还能剩下什么?


张培力:我没有刻意去削弱个人,我是觉得没必要去强调某个人或者某个具体的经验。我只是泛泛而指。我们都是过客。往更深层面上讲,人不光是过客,这个星球哪天它不在了,这也是必然。用了熟人的脸,我心里还是有点怪怪的,但也觉得有点好玩。我更希望知道他们自己是什么感觉。我做标准像那件作品的时候,自己的照片也在里面。


AM:如果一切都如此短暂,艺术能留下什么?


张培力:艺术品说到底对人来讲是可有可无的。也就是看几分钟,最多看两遍二十多分钟,然后看完了出去了。如果一件艺术品能改变人太多,我觉得都不现实。我没有这样的期待。我只是想在观看的瞬间让人有一点感觉,忘了就忘了也没关系,我自己都会忘。这种记忆可能很快,就在脑子里边留存大概只有一天或者半天 …… 人不会去特意去记。


「关于表达的模糊性」


AM:您的作品常常避免明确指向,保持模糊性。在需要清晰表态的当下,这种「不说清楚」是否更具风险?


张培力:艺术作品的表达不能直接把话说出来,它可以把说不清楚的话婉转地说,但仍然是模糊的、抽象的或半抽象的。要别人去理解,我不会用语言再来证明什么东西。如果我的作品引发争议或攻击,我会坦然接受。我只能承受。因为我没有办法跟社会对抗,我只是一个个体,只是做作品而已。我没有想改变社会,艺术也没有这样的功能,我也没有这样的能力。


AM:但像「明白/不明白」T恤系列,最初是「明白」,然后是「不明白」,最后出现了「明白」与「不明白」叠印在一起的版本。似乎有明确的文字表达?


张培力:这个明白和不明白其实也是不明确的,是模糊的,每个人理解不一样。叠印的版本是一个错误 —— 我做设计时不知道怎么叠上了,然后发现叠上特别好。它既能被辨别,同时又变成半抽象的东西。我觉得这个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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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Another Man 中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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