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科学技术,特别是人工智能领域高速发展的当下,艺术与科技融合(简称“艺科融合”)可以说是艺术演进过程中一次重要的跃迁,而我们正处在这个突破的当口。从技术赋能到认知范式的重塑,艺科融合不仅仅是工具性的辅助、协作,更是艺术创作的合作者、共生者。它打破了感性直觉与理性逻辑的壁垒,通过算法、数据、系统性思维进行创作,建构起新的艺术创作维度。在这个维度里,有沉浸式的感知现场,有信息转化或数据可视化的视觉叙事,也有行为数据演化的交互共创。艺科融合正推动着一场艺术创作的抉择和探讨 — 是单纯的科技辅助艺术的表达,还是科技伦理与人文价值的博弈?在技术主导的风险面前,艺术家们应该如何保持自身的思辨和批判精神?感性与理性如何辩证统一,将影响我们理解世界和表达自我的方式;最终会指向怎样的一幅图景,便是当下思考艺科融合的关键。
流水,是滋养万物的力量,也是人类择地而居、不断发展的依傍。流水冲积成湾区,形成独特的媒介领域,也成为当代科技发展境遇下,艺术与科技融合的意象。在粤港澳大湾区这片科技与艺术正蓬勃发展的地域,一场算法与观念交织的展览正围绕艺科融合、数字叙事进行探讨 — “咸水、湍流与算法地景”:首届湾区·艺术与科技三年展在广州美术学院术馆举办。这个“技术与文化的生产场域”将湾区水域的地理精神特征和数字艺术的前沿探索特征联系在一起,建立起“湿媒介”(wet media)概念,用三个展览板块架起数字技术语境下的叙事图景。
潮汐节律
> 师丹青,《数字泼墨 — 百米藏柏》
> 费俊,《行走的艺术 自然人》
行为形成节律,在这个板块中,艺术家们以作品探讨算法、数据、身体、行为之间的关系,从而打开关于科技与人类共生的感知探索。费俊的《行走的艺术·自然人》是一件人机交互作品,屏幕前的观众会变成金木水火土五行元素之一,观众之间的互动也会使画面建构出不同的效果;这些“数字分身”重新演绎了人与自然的关系,而观众在屏幕前的律动也开启了技术与艺术的碰撞与对话。师丹青的百米布面长卷《泼墨藏柏百米长卷》中呈现的水墨效果,则是由编程无人机所制作出来的。编程系统对101.9米的亚洲第一高树“藏南柏木Ⅰ号”的点云数据进行转化,在多个视频中,看着这百米长卷逐渐呈现出数据转译而来的水墨效果,其意味远超现场的长卷。郑达标本式的两种“有机元”分别展示出机械“生态缸”的微观运行状态,以及电子元件与身体数据(体温、呼吸、心跳等)共同运作的有机体形态,这种电子零件对生态/人体系统的模拟呈现出一种割裂的观感,其闪动、冰冷的节律引发我们对科技时代下生命本质的思考。缪晓春的《陀螺舞》通过算法和指令,驱动三维扫描的人物形象完成动作。这些如未来主义般的连续动作不断施展,日常常见的动作经数据制作与呈现后变得如此陌生,在巨大的屏幕前凝视不断旋转的形体,不禁让人追问人之本质。
> 缪晓春,《陀螺舞》
咸水记忆
> 王之纲,《图恩格尔》
时间,作为“化学媒介”串联起这组作品的逻辑,其中关于科技与人类世界的关系开始变得虚幻;在虚拟世界中,人类进入另一种物质状态。王之纲的《图恩格尔》呈现出一个“电子荒原的游牧世界”,用AIGC技术生成的视频影像述说着“未来考古”的情境。而在影像前,艺术家用搜集而来的电脑、服务器、电子零件等材料堆砌、布置成电子废墟场景,场景与影像相互呼应,引发观众对未来科技与生态的深思。冯梦波以大型沉浸式虚拟现实(VR)装置为观众带来身临其境的作品《Q4U VR》,在这个大型竞技空间里,使用设备的观众化身艺术家的视觉分身,既是猎杀者又是猎物。这个作品延续了他在电子游戏领域的创作路线,并抛出了一个哲学命题:人类与科技是否处于一场永恒的循环?田晓磊的《后人类博物馆》是由10个屏幕和雕塑构建的大型装置场域,千手维纳斯机械雕塑展现出作品的创作核心:打破、重组、嫁接。霓虹灯光下,闪烁的视频不断播放艺术家创作的赛博格式未来“人类标本”影像,人类与科技、身体与物种、机械与改造,那些置身于展柜之内的形象直接指向关于生命本质的提问。在作品《未知的漂行》中,艺术家黄钺虚构了一个因海平面上升而形成的未来世界。观众在一台四足机器人的引导下,步入这个被“重建”的虚实之境。观看的主导权被让渡给科技造物,使这场漫步宛如一次未来的“考古”。作品以环境危机为语境,其深处则隐伏着科技超越乃至掌控人类的忧思。
> 冯梦波,《Q4U》
> 黄钺、秦晴、马文宗、王炳元,《未知等漂行》
涌动边界
> 邹麓阳,《仅是一次偶然》

> 王楠,《视与梦的余声》
艺术家们以各自的手法创造出不同的场域,这些场域与边界建构出新的世界模型。正是这些尝试,拓宽了艺术与科技的“阈限空间”,让观众在感知中反思未来。基于算法,邹麓阳从陨石中推演出星云,其作品《仅是一次偶然》展示出陨石与星云的呼应;在方寸之间的亚克力装置中,观者仿佛打开了一个又一个宇宙,在既宏观又微观的视觉呼应中,似乎能窥探永恒与混沌的奥秘。漆贞贞和汪洋的算法则创造出一个由计算机媒体、自动化和人工智能构建的架空世界,与“桃源”这个标题形成强烈的反差。这种反差构成了一种批判性的视角,揭示出在追求效率、充满欲望的当下,我们所应反思的科技理性。王楠的《视与梦的余声》巧妙地用算法营造了一场景观旅途 — 从16mm胶片的颗粒痕迹,到AI生成的梦幻景致,这场内化的微观探索在技术媒介的辅助下,导出关于时间、记忆、潜意识和真实性的哲思。HONG实验室的作品《不应该委托给冰冷的算法》则用算法将景观进行转译,再反映回屏幕虚拟中,这种相互映照的重塑似乎是一种可被计算、编辑、优化甚至替代的数据构造物。从某种程度上说,这便是一幅数字时代的“山水画”,恰如现场装置中泛着雾气的景致。
> 洪荣满工作室,《不应该委托给冰冷的算法》
> 田晓磊,《后人类博物馆》
这场艺术与科技的盛会是一次深刻的思辨。在科学技术高速发展的时代背景下,人类的中心化地位与主导性遭到质疑,“何以为人”不约而同成为艺术家们思考的底色。这些以数据、算法创作的作品展现出技术的无限可能,而艺术家们始终坚守对世界的人文关怀。在严谨的逻辑与奔放的想象之间,在精确的算法和情感的共振之中,展览既折射出技术时代的迷惘与困境,也坚守了对世界的持续批判和对自身的敏锐感知,其中的审视直叩人心。无论是艺术家还是观者,都在这场虚实交织的迷离中,继续探究人性本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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