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以往的展览书写中,时间常常只是背景、展期、年代和历史线索,而在第十五届上海双年展“花儿听到蜜蜂了吗?”的若干作品中,时间被推向了舞台中央,从无声的幕布,变为通过影像、声音、身体节奏和材料变化演绎的对象。展览让不同的时间逻辑同时出现,使观众在一个多声部的时间现场中摸索自己当前所停留的位置。
进入时间场
展览所想表达的感知、倾听、非人类智慧和具身经验等主题,都可从“时间如何说话”的角度进行追问,我们也可暂时放下一锤定音式的主旨总结。故本文不做宏大叙述,而是围绕几件作品展开:何子彦的《时计》、由一个多世纪的观测数据构成的《十万个太阳》、展厅中心的《森之幻影》,以及由河狸啃咬和虫蛀共同完成的木雕作品《如何雕刻雕塑》。它们分属不同媒介,却共同表明时间可以通过屏幕、数据、动作和牙痕“发声”。
> 莎拉·茨维纳尔,《天空上的苹果(一)》
借用巴赫金的多声部概念来共述作品中的时间结构,试图把视角落在具体感官上:作品怎样安排屏幕位置、声音方向、身体路径和材料变化,从而让时间获得一种可感的修辞力量。
多屏视觉中的时间合唱
在众多作品中,何子彦的《时计》是对“多重时间”问题最直截了当的回应。作品由40多块尺寸各异的屏幕组成,配合影像、算法系统和多声道声音,构成一个既像装置又像环境的空间。观众走进来,很难说清自己面对的是一件作品,还是一个被具象化的时间包围的梦境。每块屏幕都运行着不同的时间逻辑:有的是一秒钟的心跳或钟摆循环,有的是一只熟睡不起的慵懒猫咪,还有一些则明显指向远超人类寿命的长时段。艺术家刻意设定了极端不同的时长,从最短的一秒到象征行星公转周期的漫长时间。
> 利娜·拉佩莱特,《言语》
观众几乎不可能从头看完任何一个频道,只能在走动中反复中途闯入和中途离开。在这样的结构里,作品是由观众在场中移动、停顿、回头时不断切出的时间片段所构成的。脚步的速度、视线的轨迹、停留的时长,都是作品结构的一部分。那种演讲者按统一节奏展开话语的方式被打断,取而代之的是一组彼此独立又相互纠缠的时间频道同时共振。每一次调台都是一次话语权的选择,同时也暴露出个人视角的局限:无论再怎么努力,我们都不可能同时听清所有声部。
牙痕里的时间
《如何雕刻雕塑》乍看之下像一件规整的当代雕塑作品,抽象的体量被放大、打磨,安静地摆放在展厅里。作品的起点是几段看起来一点也不艺术的日常劳动:艺术家把木料送进动物园的河狸栖息区,任由河狸按自己的生活节奏去啃咬木头 — 既是为了进食和筑坝,也是为了磨损那几颗永远长不完的门牙。等到木头被啃咬得坑坑洼洼,再被回收到工作室,经雕塑家放大、切割、抛光,才有了我们在展厅中看到的最终形态。
> 格兹德·米米科·图尔坎,《不可知的波#11》
如果只盯着结果,很容易陷入“作者是谁”的争论:是河狸、雕塑家,还是操作数控机床的技术员?这种争论将作品从某人某时某地的艺术创作,变成了多种生命共创的时间截面。河狸的日常、昆虫在木纹中的持续“钻研”、木材自身的干裂与老化、人类的工具和决定,全都压在了同一块材料上。有些时间已经凝固成纹理,有些时间则还在木头内部缓慢流动。这条人、动物、材料和时间复杂而具体的协作链,让平时被忽略的动物时间、材料时间浮上表面,牙痕龋破了只有人类在塑造世界的认知形状。
> 阿洛拉和卡萨迪利亚,《移植》
数据的压缩时间
《十万个太阳》则将时间彻底交给了数据。艺术家从太阳观测站的档案出发,将自20世纪初以来几乎每天记录的太阳影像重新排布,压缩成一段可以反复播放的多频道影像:一个多世纪的观测、近11个太阳周期、十几万张太阳图像,被挤进20几分钟的时间里。
> 莎伦·洛克哈特,《逆风》(视频静帧)
在观众的感受中,这只是一段有始有终的视频:走进来,站着看一会儿,看到字幕结束就离开。但如果稍微意识到背后被压缩的时间量,就会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错位。屏幕上闪烁的是上百年里日复一日观测堆积起来的轨迹。开始时,那些明暗、黑子的浮动看上去近乎随机;慢慢地,一种周期性从中浮现出来,人类会意识到这是太阳自己的呼吸节奏,只是被放快到了可以被肉眼捕捉的速度。
宇宙时间的概念形成可感的密度,个人的生命长度在这条光影河流面前显得渺小,却又恰恰因为这份渺小而被唤醒:我们原来一直徜徉在缓慢而庞大的时间长河里。
森林的悬挂时间
当所有人走进展厅,《森之幻影》中那片从天花板垂下的花海,几乎瞬间就被抓住了每一道视线:十几万朵黄花风铃木的人造花形成一个密集的、几乎要淹没人的树冠。树干和土壤都被省略了,只剩下一层悬在空中的花雾。花朵不再属于某个季节,它们被固定在永恒的盛放状态中,却与任何真实的生态系统脱节。仿佛一整片森林的顶端被直接切割下来、提起,挂在美术馆的空中。从下穿行,森林的生长史、被砍伐和迁徙的轨迹,都被压缩成了一声叹息。
> R.H. 奎特曼,《一,第0.2章》
与河狸雕塑、太阳档案相比,《森之幻影》在时间上的处理更含蓄,但分量并不轻。它讲述了时间被中断、被悬置的状态,观众在花丛下抬头、低头、绕行,实则是在停滞的时间里兜圈子。现实中的黄花风铃木正承受资源开采和气候变化的压力,这些信息在作品中被极度弱化,只留下盛放本身,而这份盛放呈现了无法退出的姿态。《森之幻影》没有提供任何解决方案,它只是用一种极端视觉化的方式让观众停下来,感受这段被悬挂的时间,并把“好看的事物”变成一个需要被审视的对象。
> 周滔,《基地之侧》(静帧)
从如何说到共同表达
回到开头的问题:在第十五届上海双年展中,时间究竟是怎样“说话”的?从几件作品的并置和回响来看,时间在不同感官和不同主体之间穿梭,汇聚成一个层次复杂的发声结构。
> 弗朗西斯·埃利斯, 《无题》
这些作品当然可以被纳入生态、后殖民或技术批评的框架中,但从“时间如何说话”的角度审视,它们首先完成的是对传播方式本身的一次改写。通过极为具体的感官布置,展览重组了我们与时间的关系:观众被卷入多种时间节奏之中,而非于外侧旁观单一时间线的进程,并开始选择听谁说话,且不自觉地被那些难以感知的时间持续塑形。
> 米格尔·费尔南德斯·德卡斯特罗,《成为树状仙人掌》
从这个意义上看,“花儿听到蜜蜂了吗?”不必只被理解为关于自然感知的一句修辞,它同样可以被读作对观众的提问:我们是否愿意,或是否具备能力,去感知那些并非按照人类时间尺度“发声”的存在?短暂与漫长,人类节奏与非人生命的节奏,身体的即时感受与数据压缩的深时间,都在以各自的方式作答。真正留存的问题,是我们如何在这样的时间场中找到自己的站位,获得一种与他者时间共同表达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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