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创作亦或教学，王郁洋始终在不同学科和领域间往来。跨度极大的多学科实验乍看上去颇具“理工感”的样貌。因此，围绕王郁洋艺术所展开的观察，大多会将注意力放在那些技术与理论共同构建的景观之上，而隐藏在表象之下的本质性思索却极容易被忽略。在看似精微的数理与技术操演的背后，实则是深刻的人文关切。
与王郁洋交流时会感受到他对未知领域一以贯之的热情与好奇，诸多旁征博引的内容不曾以知识的刻板形式出现，物质、材料与观念协同构建出一种能被感性和理性所共同把握的“混成” (Chaosmosis) 。混成，既是西方哲思里的混沌互渗，亦指东方智慧里的浑然一体、自然生成。在各领域事物的交织中，新的状态得以生成。艺术家也将自身置于混成态中：“我不想成为一枚符号，一位可识别的艺术家。诸如风格一类的标签都是外界建构出来的。作为艺术家，最有意思的事情是不断突破自己，创造更多可能性。这意味着要放弃掉惯性，打破自己的思维定势，拒绝重复。”
王郁洋在工作室
灵：混成之光
王郁洋在798CUBE的个展“混成”中有着这样一个场景：与艺术家起居空间等大的玻璃房子内，机械手臂绘出梦的形状 (《梦》，2016-2024) 。他曾连续半年佩戴脑电采集设备睡觉。个体的脑电数据整合进其他受试者的数据中，人工智能算法对其进行学习，生成指挥设备绘图的移动指令。睡眠时脑电波的起伏和震荡转译为几何痕迹，潜意识在算法的意志下化身抽象的符号。在王郁洋的作品中，光与梦，总是交相辉映。那照亮梦境的是光：装置《凡光》所模拟的日光，或《人造月》中非自然的月光，或是绘画《漩涡》系列里在特定光学条件下生成的绚丽光色。人的主观性消退在现象之后，思考让位于本能的反应。“飞蛾扑火，我们对光与生俱来的感觉是不可抗拒的。”
王郁洋，《梦》及细节，2016-2024
钢、玻璃、机器人手与平台车，289 × 438 × 616 cm
“混成：王郁洋个展”展览现场，798CUBE
2025年11月9日至2026年3月29日
计算机技术，是王郁洋光与梦的显影剂，是多领域混成的调和手段。王郁洋忆起1990年代末对计算机的初印象：“初中时候我们有计算机课，需要穿鞋套进入那个教室，那里神秘且充满未来感，像一个实验室。读央美附中时，高年级的同学会几个人凑钱租台电脑，在寝室里一起研究。不过，直到2009年在清华大学驻留的时候，我才真正理解计算机专业究竟在研究什么。我开始与软件工程师、科学家慢慢接触，用彼此都能理解的语言来交流，相互启发。我接触的对象不仅有计算机专业的人士，还有生物技术、自动化等领域的科研人才。我的创作往往需要和不同的团体合作，搭建跨学科的平台。”
王郁洋，《不可名状》，2025
电热金属片、变温颜色、钢架，800 × 800 × 40 cm
作品黑色液体表面通过温变装置短暂显影观众的肖像，并迅速消隐
“混成：王郁洋个展”展览现场，798CUBE
2025年11月9日至2026年3月29日
不同于计算机理论的控制学说，王郁洋创造出独属于他自己的“控制论”：那些非受控的因素绝不导向失控。当一部分自由让渡给技术，类人的机器便唤起一种尚且不在我们理解范畴内的灵犀。当我们凝视着《不可名状》黑潭内随机浮现出的图像，殊不知我们早已在机器之眼中了。水中之影，转瞬即逝。算法里的参数亦随着环境而变。混成的美学是生成式的，是对技术的深层理解与谨慎运用。只有熟悉技术，才能信任它所带来的不确定性。“对于刚起步的新兴技术，我不好评判。它确实能带来感官上的刺激。但在体验过惊讶之后，我不会立即将它用到创作中。新，有时反而是蒙蔽。”
观：审慎之法
观念是王郁洋实验的原材料。创作自观念而始，他一方面考量着用何种媒介来传达观念较为合适，另一方面深入观念的内部进行反思。艺术家本人为作品撰写的自述里大多有意规避掉了晦涩的表达。拘限观者进行多重解读的理论框架消隐不见。其作品不是理论的堆砌，更谈不上所谓“系统”之学。“观念是原生态的，粗砺且原始。我特别担心所谓的系统会成为视觉上的负担。理论应居于创作之后。当然，我不反对自己的创作成为理论研究者的田野考察样本。他们往往会提示出某个创作与某种理论存在相似性，但作品绝不应该是理论的视觉承载物。我不会依据特定命题来创作，理论更不是创作的契机。”
王郁洋，《关系》，2025
电机、LED灯管、电脑和电线尺寸可变
“混成：王郁洋个展”展览现场，798CUBE
2025年11月9日至2026年3月29日
王郁洋，《人造月》局部，2007
节能灯、金属框架，直径400 cm的球体
© 王郁洋工作室
回忆起在中央戏剧学院度过的大学时光，对于彼时就读于舞台美术设计专业的王郁洋来说，读剧本、分析剧本是每日的必行功课。这夯实了他对于文本的理解基础。毕业后，从事舞台方面的创作曾一度令他感到愉悦，但愉悦感很快便消退了。他意识到舞台设计本质上是二度创作。它位列文本之后，也需要遵从导演的构想。主题在先的创作方式是他所抵触的。他审慎地对待文本——并非是对理论的断然拒绝，而是他为自己设定的一条底线。在他看来，理论层面变幻无穷的新概念会蒙蔽人的判断。艺术家一旦失去了判断力，话语景观就会反噬其创造的潜能。
王郁洋，《微观世界 20240611》，2024
布面油画，180 × 120 cm
© 王郁洋工作室
忠实于原初观念，而不是附庸于理论，这也体现在他长期的教学生涯中。无论是实验艺术方向的教学还是指导艺术与科技工作室，他始终强调方法的重要性。方法，是分析和处理观念的方式，是从整理想法到找到呈现方式的路径，它不是一套成熟且固定的“术”。“可以说，我在教学中没有任何术可传。作为教学者，我脑子里的东西要经过重新梳理，将其变成别人都能听懂的语言。”正可谓教学相长，王郁洋将既有的判断悬置起来，对当代学子的兴趣点保持开放。他说道：“现在的学生与我刚开始留校教书的时候接触的学生很不一样。对我来说不好奇的事物，或许正是他们想要探究的东西。我不会将自己的好奇强加给学生，这是本末倒置。我会鼓励他们去寻找自己感兴趣的领域，然后停下来进行反思。”
绘：自然之手
观念唯有经过视觉化，方能被以双目为核心的感官系统捕获。当新技术的眩光被剥离后，“旧”媒介的底色即显露了出来。实际上，以新媒体艺术家的身份为大众熟知的王郁洋没有放弃对图像的研究。传统绘画已与其他新形态的媒介表达浑然一体。他与绘画的渊源可以回溯至其与艺术相遇的最初瞬间：四岁时，他开始学画。年少的他考入中央美术学院附中，专注于绘画的同时也接触到了实验戏剧和前卫的展示实践。在彼时躁动的心看来，绘画腐朽且简单。他逐渐与绘画疏远。直到研究生期间，他方察觉到有些想法用平面来表达更为合适。于是，他自然而然地回到对绘画、平面和图像的研究中来。他早已不再纠结于媒介之间的差异，既定的隔阂一个个地被打破。
王郁洋，《月20190810》，2019
布面油画，300 × 600 cm
© 王郁洋工作室
王郁洋，《月20251028》及细节，2025
布面油画，890 × 295 cm
“混成：王郁洋个展”展览现场，798CUBE
2025年11月9日至2026年3月29日
因此，“绘”这个动作在王郁洋近年的创作中持续存在。绘图者拥有两种位格：其一，是艺术创造的经典主体，绘图由人来完成；其二，他让自动化的机械装置来自主造型。两个位格的绘图之“手”颠覆了创造者的主体性，肉身之眼、技术的目光、想象力进行着多维的叠合。当王郁洋重返“月”这一绘画主题的时候，他佩戴上一副只能看到黑白影像的特殊眼镜，在这种条件下“盲选”颜料，凭感觉去捕捉跳跃的色彩。随机的变量营造出绚烂的光色。
另一方面，意志也不再只是人所独有的，其他微观的生命体、有机物甚至是机器都具备自主性。亮丽的克莱因蓝由生物所生成，颜色是生命周期的产物。光色与生机在此“混成”。他不再试图去定义些什么，因为物的变动不可被琢磨，更无法被预先设计。“生命自身会发展出新的东西。近年来，我发现自己已经画不了太细的东西。视力的下降一开始令我很郁闷焦虑。但是，后来我意识到这是生命周期的必然，它也未必就意味着衰败。创作也是一样，我不想让它变得如此确定。人们一直追求那种非此即彼的清晰，这是二元的思考方式。那些模糊、随机和混沌的被忽视了。或许我们应该就此打住，不要试图去定义中间地带。”
上图：王郁洋，《生物克莱因蓝》，2022
微生物，70 x 50 x 35 cm
下图：《生物克莱因蓝》在开展四周后的变化
“混成：王郁洋个展”展览现场，798CUBE
2025年11月9日至2026年3月29日
在“植物”系列中，主体形象是由算法生成的虚拟植物。它们既有着现实生物原型的诱人美感，却也渗透着一股难以描摹的、不可知的神秘。此质感恰位于“中间地带”，控制与非控制拉扯出微妙的力场。它们亦指涉了王郁洋创作的两个阶段：十年前，他将自己的创作状态形容成“较真儿、强迫症”。他对材料和画面进行极致的控制，呈现出语不惊人死不休的纯粹。“过度的控制毁掉了很多东西。其实，早在2012年左右，我就开始用随机变量来创作，允许意料之外的情况发生。但那是在工作室里，是在人造环境里来描述偶然性。最近七八年来，我开始到自然里去进行观察和体会。从跑步时注意路边景色四季轮回的变化，再到穿越高原，途径荒漠。生命体本来就是随遇而安的，不修饰也不强加。野蛮的生命力常常让我感到惊奇，不受控的偶然性令我颇感敬畏。自然，根本不需要文化包袱，更遑论东西方的理念。在其面前，不再有什么真正重要。”
王郁洋，《植物 20251106》，2025
醋酸纤维板、人造大理石，180 × 160 cm
“混成：王郁洋个展”展览现场，798CUBE
2025年11月9日至2026年3月29日
辨：延宕之思
通常的观点认为是技术隔离开了人与自然。若秉持这一观念，我们很容易就将王郁洋近年的关注点理解为技术区隔的反面——回归天人合一，发展出“物我两忘”的东方式浪漫。但对于他来说，尤为需要提防的是话语权力的侵袭，不论其源自东方还是西方。“我们生活在某一种具体的文化环境中，肯定带有本地化的认知。东方性的思考不可能完全没有，但它不是控制我创作的因素。正如前面所讲，我对于任何理论和文本都充满警惕。”
王郁洋，《雪⼈》，2021
⻩铜、紫铜、混凝⼟、不锈钢，260 × 190 × 285 cm
© 王郁洋工作室
王郁洋，《被植物缠绕的可疑》，2012-2024
⻩铜、紫铜、不锈钢、铁、木与植物，490 × 400 × 450 cm
“混成：王郁洋个展”展览现场，798CUBE
2025年11月9日至2026年3月29日
恰是这种怀疑主义，令他迄今为止的创作生涯内充满一股具有反差感的“延宕”。就像《勾勒姆》的主体结构是用泥土塑造出的基于AI认知数据的“意识形状”。然而，其表面覆盖着微生物，它们在这里生长、繁殖并消逝。生命的进程需要时间，更需要耐心和等待。这即为延宕，它不是负面意义上的拖延，而指向持续的探究与深思。它有如戏剧中的延宕手法，在主线上插入一组情节——这看似抑制了冲突，却加强了紧张性。不同学科的所思构成作品的有机部分，想要领悟那些概念，必然要花上些时间。缓慢的思辨在当下十分稀缺，也激发着作品内在的张力。
王郁洋，《勾勒姆》，2022
泥土、微生物、生物合成微生物，尺寸可变
“混成：王郁洋个展”展览现场，798CUBE
2025年11月9日至2026年3月29日
“如今我的艺术是人、机器和自然的混成共生。它们是随遇而安的状态。我不太熟悉算法和编程，但与技术专家沟通的时候，我会从艺术家的角度上提出并解决一些问题。计算机的随机有时候或许是一种虚假的随机，但我会再附加一些随机变量。这就接近了我想完成的艺术表达。”可见，技术虽在前端，但创作者仍居于后台。技术介入和算法生成在王郁洋的艺术中并没有以前沿科技的姿态彰显出傲慢。恰恰相反，艺术家化身为一个不确定的创作变量，由此延宕了对新兴技术的应用，并与时下火爆的流行科技保持着距离。在此，对延宕的理解可以参考计算机术语中关于延迟的定义，它指从触发动作到系统做出最终响应之间的时间间隔。基于技术的反思成为其创作的动力，延宕成为其作品的独特时态。
当技术已然深度嵌入自然与人的生活及生命内，当对创作的绝对控制变为对人机协作的信任。那么，这些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还会失掉灵韵吗？王郁洋重新审视着现代性开端的断言。其延宕之思的先锋意义即在于此：围绕着技术伦理所展开的反思虽然仍基于人的主体价值，却不再执拗于自以为是的傲慢。感性与理性交织，自然与技术共轭，后技术时代的艺术被重新赋予灵性之息。
文章来源： Art-Ba-Ba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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