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中的摄影

> JR，《消失点》

在图像泛滥的时代，面对JR的创作，观众通常会产生“为什么这是艺术摄影”的疑问。因为从单一画面来看，JR在作品阐释上闪烁其词，且艺术家的意图并不明显，于是有关艺术家及其创作解读的疑问在此刻蔓延。

> 展览现场

作品《通往颐和园之径》是JR根据展出空间创作的最新作品，距离他上次来到本次北京个展的举办空间已经过去13年。早在当时，他就在想如何将自己的创作一而贯之地与在地文化融合。如今，他选择将具有鲜明文化符号的颐和园建筑与自己此前创作的标志元素“洞穴”结合，以墙纸拼贴的方式，在展厅中让“颐和园”图像与北京颐和园的方向重叠，制造一个具有空间幻觉感的装置作品。显然，这是一件风格轻松的作品，它没有强烈的色彩冲击，而是在黑白变化中引导观众向颐和园走去。同时，人造的颐和园亭台楼阁与原始的洞穴环境形成极端差异，借此提醒观众思索：当洞穴寓言中的真实世界有了具体的形象，那洞穴中的人是否愿意走出去？以此装置为线索去阅读展厅中的摄影作品，会发现作品《伤口》同样使用了自然与人为景观拼贴手法。《伤口》设想意大利斯特罗齐宫的外墙被一道深深的裂口撕开，显露出文艺复兴时期建筑的内部空间，其中陈列着佛罗伦萨最具代表性的艺术作品。这件在2021年公共卫生事件期间呈现的作品，将斯特罗齐宫视为特殊时期文化场所被迫关闭的代表，观众通过窥视“地球裂缝”中文化艺术品的图像，思索超越表象的现实。

> 展览现场 

《城市的皱纹》系列是JR公共艺术的另一创作面向 — 以影像记录时间。在这个系列中，他通过在城市中与老者交谈来了解历史，为对话者拍摄肖像，并将其张贴在城市的建筑上。该系列仍旧没有选择永久性材料，作品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在风吹日晒雨淋中逐渐老化，就像生活在城市中的人群以及建筑一般。人类利用各种建筑材料修建建筑，其后又在建筑中留下人类的痕迹，于是建筑成了城市文化档案。在这里，人物肖像摄影成为穿梭于城市中的人们重新认识这座城市的钥匙。实际上，肖像的细节、拍摄对象的身份是否特殊或具有广泛影响力，在作品中并不重要。普通的城市居民，尤其是城市中的老者，才是城市记忆的承载者。他们塑造了城市的生活气息，见证了城市的变化，并作为养分培育以后的城市精神。在JR以肖像为锚点的作品中，《流离失所者》系列便是其中的代表作。相较于《城市的皱纹》，《流离失所者》的拍摄对象转换成了难民儿童，拍摄范围也从头像变成了全身像。不同于前者的静态张贴展示，《流离失所者》项目的重要环节还包括集会游行：肖像被印制在45米长的帆布上，在难民社区中组织游行，并同步开展集会、野餐、合唱等活动。在这个项目中，一部分观众本身成为创作者，他们主动参与进作品群像之中；一部分观众则是站在高处俯瞰作品的社区居民，而且他们本身就是难民，作品中的亲密感与集体的力量鲜明生动地召唤着其进入；还有一部分观众是像我们这样的后来者，从一张记录性质的照片中，目睹了被迫流离者被重新赋予的可见性，并从中阅读出希望与团结的力量。

> JR，《特罗卡迪罗悬崖》

> JR，《诞生》

JR以摄影为起点，进行多次拍摄形成作品 — 摄影中的摄影，并利用来自绘画的题材，例如肖像、风景来引发观众的某种认可感，开启艺术阐释的过程。题材的混搭或是呈现形式的特殊性，让图像的意义与原本的创作意图产生偏差，最终形成的作品也因此成为极具吸引力的摄影佳作。

图片之后的潜台词

> JR，《来自吉萨的问候》 

毫无疑问，JR的每一幅作品都是独特的图片，但是不同于现代主义摄影中对光影形状与图像结合所形成的精致图案，其作品的活力和丰富性在拍摄现场及创作过程中就已流露，作品本身与其背后的潜台词共同构成一个完整的故事。进一步来说，JR的每次摄影都是“有表情”的摄影。以其肖像摄影为例，拍摄对象从被动拍摄者，转向成为生动的呈现者。JR主动地为作品构思意图并挑选拍摄对象，拍摄对象则真实地呈现其原本的面貌。这些非专业模特的被拍摄者，即便脱离了熟悉的现实环境，在影棚中拍摄肖像时，仍能呈现出活力满满的状态，而非沦为服装、手袋等商品的展示架。“有表情”的拍摄对象拉近了观众与作品的距离，让观众在面对作品时，能首先将其与商业宣传图像区分开来 — 尽管在作品实现过程中，这些图像的尺幅可能与商业图像一般。例如作品《农民布道》中，质朴的农民形象被印制出来，由离开土地的农民和当地居民举着在农田中缓慢移动。他们用身体与土地“发声”，为日渐凋敝的传统农耕文化举行了一场庄严而诗意的告别仪式。在这些“有表情”的图像之外，画面的更多细节，还叙写着图像背后的潜台词。

> JR，《农民布道》

> 林xxxxxx 

作品的形式构成了其第一个细节维度。JR的作品大多以现代绘画的装裱方式呈现，有的甚至采用三联幅的方式，他们像极了被放在博物馆中的作品，自带庄重典雅的气质，暗示着即便作为一件摄影作品，其艺术性也不容小觑。其次，尽管作品以摄影为媒介，具有可复制性，但JR放弃了摄影的这一特征，他用按下快门的时间来记录这些转瞬即逝的活动时刻，从而得到独一无二的作品。然后是初次拍摄的原始图像在最终画面中始终占据观众的主要视线，其他的人、环境仅作为事件要素构成画面故事的语境。再者，观众的视角是艺术家赋予的全景视角，这个角度在项目活动过程中，除了利用特殊的拍摄设备或角度外，常人难以实现。在这样的视角下面对画面，我们像是旁观者，更容易跳脱出现实的环境与当下的认知，重新思考过去认识的世界。

> JR，《诞生》

值得注意的是，在这些客观、真实的元素图像背后，JR并不只是简单地进行图像收集，而是在单次拍摄后对素材进行组合，以达到更强的视觉冲击力，进而构建一个完整的画面故事。从传播方式来看，艺术家在作品中植入了丰富的信息，可是画面却只记录下过程的一个瞬间。这或许正是JR的高明之处，观众需要关注JR的社交媒体，阅读他的表达，才能更深入地理解作品的生成意图。于是，作品的故事更像是“JR”的故事。JR在公众场合总是戴着墨镜和帽子，这样人们看到的只是他的形象 — 一个不断追逐社

会真实、呈现自我视角并试图推动改变的艺术家。恰恰是他的“隐身”，让所有人的面孔得以凸显。

> JR，《无题》

> JR，《农民布道，游行，圣吉米那诺，意大利》

我们可以发现，在从动态到静态的图像转化过程里，JR放弃了当代摄影中的“解码”环节，转而以最客观的活动现场图像作为作品的最终样貌，直接传递讯息。显然，在这些图像的叙事之间，JR没有为其所涉及的社会议题提供解决方案或是确切的答案，而是用巨大的面孔、图像来对话，持续向我们抛出一个个无法回避的问题，引导观众直面隐藏在糖衣后的现实客观存在。

> JR，《农民布道，伊里斯·普尔瓦诺》

文章来源：  艺术设计的朋友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