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光,是穿越寒冷之后才得以显现的自然现象。我没有真正见过极光,我更像是追逐极光的一个在大地上行走的人。”—傅饶
对于这位一向沉默寡言的艺术家而言,绘画更接近一种精神能量的沉积与转化。那些未被言说的经验、漂泊中的感知,以及对存在的持续追问,在画布表层缓慢聚集,最终显现为一种兼具重量、光感与时间密度的视觉结构。
《长生河(the River of Life)》,2025-2026,丙烯画布,160x300cm
图片由艺术家与贝浩登提供
傅饶的创作在跨文化与时间的流动中逐渐形成。20岁离开中国后,他长期工作与生活于德累斯顿,这一城市在德国当代绘画史中具有独特位置, 既承继了德国表现主义的精神张力,也在战后与统一之后,持续作为具象绘画与观念绘画交错的重要现场。在此后长达二十五年的艺术实践中,他逐渐形成一种独特的绘画语言:在具象与抽象之间游移,在风景、人物、建筑与精神性空间之间建立复杂关联。
2025香港巴塞尔期间,傅饶受德国驻香港总领馆,朗格和贝浩登画廊之邀,作为连接中德德艺术家在贝浩登香港空间参与跨文化论坛
图片由朗格提供
对于傅饶而言,这次在中国的呈现并非一次简单意义上的“归来”。正如他在接受ARTnews采访时所说,回到中国“并不是一种地理意义上的返回,而更像是时间与经验的折叠”。过去二十五年的创作虽然完成于欧洲,却始终没有脱离一种更深层的感知结构—那是一种在不同文化之间不断被延展、重组的知觉方式。在他看来,这段在欧洲完成的艺术历程,本质上是一种“它界中的自我生成”;而今在中国的集中呈现,也并非单方面地“回去”展示自我,而更像是这些经验在另一重语境中重新显影。因而,这场展览所指向的,与其说是一次回归,不如说更接近一种跨越时间、文化与感知结构的“回声”。
傅饶个展《极光》开幕现场,美术馆馆长及策展人闫士杰先生正在为观众导览
图片由红砖美术馆提供
在《极光(Aurora)》这一命名中,光成为一种发生于可见与不可见之间的临界状态。这一转向,使傅饶的绘画从“再现逻辑”进入“显现逻辑”。这一处理既可被置入西方绘画史中关于“光的解放”的谱系—透纳将光推向几近消解形体的边缘,莫奈以光的瞬变瓦解稳定视域—同时又在根本上偏离了印象主义对“瞬间”的执着。傅饶并不试图捕捉光的瞬时印象,而是压缩多重经验层、记忆层与感知层,在同一画面中形成“多时叠加结构”。
傅饶个展《极光》,于2026年3月20日北京红砖美术馆开幕,展览将持续至6月21日
图片由杨超工作室拍摄
同时,傅饶将色彩从形体中释放,使其脱离物象依附。深邃的群青、晕散的赭石、近乎燃烧的朱红、幽暗浮动的靛蓝与灰紫,在画面中彼此渗透、抵牾与叠加。色彩在画面中逸出,不再服从轮廓或透视结构,而形成一种游离、渗透的状态,使空间处于持续的不稳定之中。这种不稳定并非混沌,而是一种“临界秩序”。
光与色彩也承担了时间的形态。他将不同时间层并置于同一视觉场域之中,使画面呈现出一种既缓慢又充沛的张力。它既非梦境,也非现实,而在两者之间。
《传奇(Legens)》 , 2021,布面油画, 220 x 420 cm
獲得薩克森自由州文化基金會(Kulturstiftung des Freistaates Sachsen)特別創作獎
傅饶的绘画持续围绕“存在如何显现”这一核心展开,其空间并非现实的延伸,而更接近一种精神风景:人像、山水与建筑残影彼此渗透,构成介于生与死之间的中间域。
这一点,也使“精神风景”(Seelenlandschaft)成为理解其作品的重要路径。在德语中,这一概念并非指自然景观本身,而是指外部空间对内在经验的承载与显影。傅饶画面中的河流、小径、云海、与荒原,并不对应具体地理位置,而更像是在记忆、梦境与迁徙经验中反复生成的心理地貌,一种“曾经到达过”却无法再次抵达的内在场域。它们既带有故乡的回声,也保留着异乡的疏离;既近似历史的残影,也隐含未来的不确定性。这种含混而流动的空间,使傅饶的画面呈现出一种非线性时间结构:过去、现在与尚未到来的时间,在同一画面中并置与折叠。
《生命之舞II(Dance of Life II)》, 2026, 丙烯布面,220 x 185 cm
图片由艺术家与贝浩登提供
在他的画作中,人物也同样服从这种精神空间的逻辑。那些常常出现的模糊人影、空洞眼神与去身份化的面孔,并不构成传统意义上的肖像。它们更像是一种主体性的痕迹,或者人在世界中留下的微弱残响。拉康的精神分析理论认为,主体从来不是完整自足的实体,而是缺失化和分裂的未完成状态。傅饶笔下的人物之所以不提供清晰身份,正是因为他关心的不是某个人,而是人类在世界中的共同存在。
《深渊II(Abyss II) 》, 2022, 布面油画,220x420 cm
图片由贝浩登(PERROTIN)画廊提供
在当代绘画领域,傅饶属于少数能够同时被纳入东西方艺术史叙述体系的艺术家,也早已跨越了「中国」和「德国」这个命题,而他的关注只聚焦在「人类」本身.
他的实践难以被简单归入“新表现主义”或“莱比锡画派”的延续,而是在跨文化语境中逐渐形成了一条更为内在的路径:他既吸收了德国绘画传统中对物质性与精神性的双重强调,又维持着与东方感知结构之间的隐性关联。画面中反复出现的朦胧山水、幽灵般的人物与不稳定空间,更接近一种在迁徙经验中形成的“去符号化视觉语言”。正因如此,他的作品一方面嵌入德国当代绘画史的脉络,另一方面又始终保持着难以被归类的开放性。
《生命之舞I ( Dance of Life I)》, 2026, 丙烯布面,220 x 185 cm
图片由艺术家与贝浩登提供
这一位置,也与他提出的“World Art”概念密切相关。相较于以文化差异为前提的“Cross-Cultural Art”,“World Art”试图取消边界本身,将艺术重新锚定于人类经验的共通结构之上—感知、时间、身体,以及存在的不确定性。这些并不属于某一种文化,而是人类共同的处境。傅饶认为,前者处理“差异如何被连接”,后者思考“在差异之前,什么已经是共同的”。
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他的绘画摆脱了简单的“旅德中国艺术家”框架。德累斯顿二十五年的生活,当然塑造了他的空间感、色彩观与精神视野;但它们最终并不只属于德累斯顿,也不只属于中国,而是属于一种更复杂的、被迁徙与感知重写过的世界经验。绘画因此成为一种诗意的栖居方式:在不确定的世界中,持续与现实建立关系,使个体经验得以在更广阔的共同语境中获得安放。
「ECHTZEIT-当下」德累斯顿市立艺术博物馆当代艺术收藏展
《家的迁途》,2023–2024,布面油画,190 × 250 公分
现为德累斯顿市立艺术博物馆永久收藏
图片由德累斯顿市立美术馆提供
ARTnews:您的展览标题《极光》既是自然现象,也常被视为边界地区的光学事件。您如何将这一现象转化为绘画语言?
傅饶:“极光”并不是一个视觉对象,而是一种边界状态,它发生在可见与不可见、物质与能量之间。在我的绘画中,我更关注的是这种“临界性”:颜色如何从形体中逸出,光如何不依附于物体而存在,空间如何在没有稳定结构的情况下仍然被感知。
因此,《极光》不是被描绘的对象,而是一种方法,让画面保持在一种介于梦与现实间的显现之中,一种始终处于生成边缘的状态。这个名为《极光》展览是探索着人类与世界、物质与精神、生与死之间内在关联的色彩之域。
“十部曲”之二的:《夜宴》(左),《深渊》(右)
傅饶个展《极光》,于2026年3月20日北京红砖美术馆开幕,展览将持续至6月21日
图片由红砖美术馆提供
ARTnews:这次展览被称为一次“全面梳理”。您在艺术实践中真正持续不变的核心是什么?25年中创作的最大的变化又是什么?
傅饶:持续不变的核心,是对“存在如何显现”的追问。绘画对我来说,从来不是再现对象,而是让不可见之物获得一种可观看的灵魂,我想,画布并非再现风景,而是灵魂与现实思辨的空间:光线、物象、沉默混沌的人像,极致的色彩,在我的画面中构成了一种独有的存在语法,如何在世界中安放自己,又如何通过艺术与神性、自然重新建立关系。
《重生(Renaissance)》,2025-2026,丙烯画布,160x300cm
图片由艺术家与贝浩登提供
最大的变化,不在形式,而在“时间的密度”。早期的绘画更接近瞬间的捕捉,而今天的画面更像是一种时间的沉积:不同的经验层、记忆层、感知层在同一空间中并置甚至冲突。这使画面不再是单一视角,而成为一种“多时叠加结构”。
傅饶个展《极光》,于2026年3月20日北京红砖美术馆开幕,展览将持续至6月21日
图片由红砖美术馆提供
ARTnews:本次展览强调绘画与建筑空间的深度融合。您如何看待作品从工作室环境进入红砖美术馆的建筑空间后的变化?作品与环境之间的关系是什么样的?
傅饶:当作品离开工作室,它失去了一种“封闭的生成环境”,却获得了一种与世界直接接触的可能性。我和德国建筑设计师朋友很早就开始计划,将红砖美术馆7-8号展厅改造成一座由阶梯通往神殿的空间结构,中心内殿象征着艺术家精神的核心。绘画在此空间中被赋予新的维度,也使这样的建筑结构转化为我对绘画灵魂的回应。
傅饶个展《极光》,于2026年3月20日北京红砖美术馆开幕,展览将持续至6月21日
图片由红砖美术馆提供
在红砖美术馆这样的建筑中,空间本身不是中性的容器,而是具有时间感与物质性的存在——红砖的重量、光线的缓慢移动、路径的延展性,这些都会改变观看的节奏。因此,作品不再是孤立的,而成为空间中的一个“事件节点”。观者的移动、视角的尺度、光的变化,都会不断重写画面的意义。作品与环境之间,不是“放置关系”,而是一种持续发生的相互生成。
傅饶个展《极光》,于2026年3月20日北京红砖美术馆开幕,展览将持续至6月21日
图片由红砖美术馆提供
ARTnews:您的画面常处于具象与抽象之间,人像、风景与空间互相渗透。这是否与迁徙经验或多重文化记忆有关?
傅饶:我二十岁时离开故土,前往德累斯顿,也许是命运的安排,或许也是艺术的召唤,又或许是精神渴望的放逐。二十五年在德累斯顿的工作生活,在我笔下常出被记录的形象:朦胧的山水、无名的门窗、半透明的人影,蜿蜒曲折的山路,驶向天际的船只,还有海啸与精灵……它们在我在漂泊时灵魂光影中的浮现,又似乎在寻找一个不再可抵达的“乐园”。在这些画面中,“迁徒” “故乡”已超越了地理与记忆,成为精神的渴望,更像一种对生命意义与原初之光的追寻。
傅饶在德累斯顿工作室中
摄影:Anja Schneider
因此,具象与抽象之间的渗透,不是风格选择,而是时间的必然结果。在德累斯顿20多年的生活里,我似乎在漂泊中寻找到了重新栖居的可能。画中的光线并不纯粹是美学手段,也许是一种救赎的隐喻:光穿透暗夜,显露出生命向着凋零而蓬勃生长的巨大能量。在精神意义上,我的绘画也与之遥相呼应,它们共同指向一种精神的可能:在困境中仍然创造,在漂泊中仍然栖居….
长生河系列纸本作品之1, 2025-2026,纸上综合材料,25 x 58 cm,综合媒介(水彩,颜彩)
图片提供:艺术家与贝浩登
ARTnews:你的绘画具有明显的身体尺度与动作痕迹。绘画过程对你来说是否是一种有身体参与的心理释放?
傅饶:我的绘画有很多和身体的连接,但它并不单纯只是“释放”,而更像是一种“校准”。身体在绘画中的作用,是重新建立与世界的关系:每一个动作、每一次触碰,都是对空间、重量、阻力的重新感知。心理并不是被释放出来,而是在这个过程中被重新组织。换句话说,绘画不是情绪的出口,而是一种让身体与意识重新对齐的方式。而是让色彩成为思考,让形体成为情感的见证。那是人类在技术之光之外,仍能保有的最后一盏微光:来自手的温度、呼吸的节奏,以及无法被数据化的真诚。
《幽蓝梦境(Blue Dream)》, 2025-2026, 26 x 58cm ,综合媒介(水彩,颜彩)纸本
图片提供:艺术家与安卓艺术
ARTnews:为什么今天还需要绘画来处理复杂的世界经验?
傅饶:在一个信息高度过剩的时代,图像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快,而绘画还保留着是一种“触及内心”的温度。我认为绘画的意义,不在于提供新的图像,而在于改变我们观看的方式。它迫使观看变得缓慢、具体、贴近灵魂,使我们重新意识到“看”本身是一种复杂的经验。
我的画里经常出现一些图像: 轮廓模糊、双眼空洞的幽灵般人物形象,他们既无明确的身份特征,也不知来自何处或将前往何方。同时,画布上常伴随着荒凉的土地、诡谲的山峦与变幻莫测的云海等自然景观。这些孤寂的人物与瑰丽的景色,是我的居住环境与梦境的交织,是穿越时空与地域的界限,将现实与想像紧密结合。因此,绘画不是对现实的回应,而是对感知方式的修正。
《造梦人(The Lost Life)》,2025-2026,丙烯画布,170x300cm
图片由艺术家与贝浩登提供
ARTnews: 您曾接受艺术治疗相关训练。心理学或精神分析是否影响了您内对图像生成和绘画过程的理解?
傅饶:心理学与精神分析对我的影响,不在于「解释图像」,而在于改变我对图像生成的理解。图像并非由意识主动制造,而是在感知、记忆与无意识之间浮现的一种暂时形态。因此,绘画对我而言,不是表达,而是让某些尚未成形的经验得以显现。
我在绘画研究生课程结束后,又修完了艺术心理治疗的课程,那段时间实际是让我非常享受的时光,因为专业需要,我接触了大量的儿童心理学家。也有机会接触一些病患儿童,他们的绘画作品非常有意思,对人物眼睛的描绘总是寥寥几笔,两个圈圈,这也至今影响着我在画作中对人物的描写。
个展《光年(Infinitrace)》,2019, 于关渡美术馆(Kuandu MUSEUM OF Fine Arts)
图片由傅饶工作室提供
在接受艺术治疗训练的过程中,我逐渐意识到,图像并不是由意识直接“制造”的,它更像是在不同层次的心理结构之间浮现出来的,—介于感知、记忆与无意识之间的一种临时形态。因此,绘画不再是一个主动表达的过程,而更接近一种“允许某些东西显现”的状态。这也让我对「控制」产生转变。我不再完全主导画面,而是允许偶然、错误与中断进入创作过程。很多时候,身体的动作先于理解,手的痕迹先于意图,之后意识才介入辨认与调整。绘画因此成为一个多层次的生成过程,而非单一意志的结果。但我并不将绘画等同于治疗。治疗指向整合与修复,而绘画更接近于保留裂隙。正是在那些未被理解、无法完全言说的部分中,图像才真正开始生成。
ARTnews:当文化身份不再是问题时,艺术家如何重新定义自身的位置?
傅饶:当文化身份不再是核心问题时,艺术家对自身位置的讨论不再是“来自哪里”,而是“如何存在”。对我来说,这意味着从“身份的表达”转向“感知的实践”。艺术家不再是某种文化的代表者,而是一个持续与世界建立联系的人,通过身体、时间与空间的经验,不断校准自己与现实之间的距离。
傅饶与埃塞俄比亚艺术家特斯法耶
图片由傅饶工作室提供
这意味着艺术不再是身份的表达,而成为一种实践:如何在一个不断变化的世界中,持续地建立与现实的关系。艺术家的位置,不是固定的,而是一种持续流动的状态,它既不依附于地理,也不依附于文化归属,而是在每一次创作中被重新定义。绘画因此成为一种方法:在不确定中保持敏感,在复杂中保持敏感与清晰的感知能力。
傅饶个展《极光》户外海报
图片由红砖美术馆拍摄
文章来源:ARTnews中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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