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家林岚的实践时常被冠以“参与式艺术”的名义,从早期拥有参与式艺术特征的实践 (始于2003年) ,到后来以“微观经济” (2009) 为代表的创作与活动,社会议题似乎始终是林岚工作的重心。事实也确实如此,但需要注意的是,林岚的创作并不仅仅由议题驱动,它们并非在特殊社会现实中被动生成,而后作出的突发奇想的“关注”动作。将艺术家的实践归于离散性、劳工政治或女性主义诸领域,也难免有太过“旁观”化的倾向。你我皆深陷现实之中,艺术家也不例外,身处相应的社群网络,就必然会遭遇相应的复杂现实。只要不选择无视,或与自己的真实生活保持距离,林岚选择与所谓“边缘人群”为伍是自然而言的,因为某种程度上,林岚自己就是来自上述人群的一份子。
香港维伍德画廊正在展出艺术家的最新个展“小行星J-734”,展览标题的概念十分简明:林岚援引了法国作家圣-埃克苏佩里 (Antoine de Saint-Exupéry) 经典作品《小王子》中小王子所在的“B-612小行星”,以自己的姓氏与出生年月重组出这场自传性的展览。艺术家将这次展览称之为自身创作的“前传”,“鲜少有人问及我为什么要做那些作品”,林岚如此说道。她那些广为人知的大型作品实际上都诞生于一些非常微小的实验,一小片与制衣女工共同编织的由废弃布料制成的花布,在特定的情势中被逐渐扩展为足以填满任何大型展览空间的巨作。“小行星J-734”的用意即在于:让故事回到它开始的地方,回到圣-埃克苏佩里驾驶的飞机尚未起飞的时候,回到艺术家一个人度过的时光,一个人做作品的维度。


“林岚:J-734小行星”展览现场,维伍德画廊,香港
2026年3月21日至5月23日
小王子的B-612小行星只比他自己大一些,整个星球只有一所房子,两座需要清理的火山和一朵骄傲的玫瑰,但这并不影响小王子无比丰盛的生命。林岚的“小行星J-734”的体量是心理层面上的,散布于展览现场三个主要空间、由各类雕塑构成的册页,让它们在喧闹的香港艺术周期间显出某种安静、内敛的“宏大”。
进入展厅,“飞行器”系列 (2026) 的3、4、5号作品尤为引人注目。由伞骨、天线和水泥块构成的《飞行器3号》与《飞行器5号》在半空垂悬摇曳,《飞行器4号》被置于展厅里为数不多的低矮展台之上,划出了一道半透明的墨绿色光带,借着“坠落事故”意外地获得一片宁静。在空中悬停的飞行器形态让人想到艺术家在2018年的作品《天后防水之诞生石》。在那件作品中,艺术家以细线承载约等于自身体重的火山石。而在“飞行器”系列中,“诞生石”中暗藏的紧张感似乎得到了某种释放,剩下的更多的是基于材料性质(及兴致)导致的自然形式,混凝土块表面附着有塑料编织袋的包裹痕迹,由细线在各个端点上拉扯出一些类似身体躯干或触手的形态。从某些角度看去,这些形态甚至显得有些笨拙,但由不同形态的伞骨提供的通透的空间背景很快赋予整件作品以空灵,在由重力与环境振动导致的小幅自转中,这件雕塑几乎成了一种“反雕塑”,那些看似具有确定文化属性的材料片段(全部来自艺术家在工作室中的自我拾得,以及艺术史上下文中的感知碎片),在“去处理一堆手头的现有物件”的需要和处理这些物件的情感过程中,逐渐成为意味不明的对象。好在这种不可知并不太会对观众造成困扰,因为问题本身并没有答案,也就不需要费心思量。

上图:林岚,《飞行器3号》,2026
回收伞骨、钢、水泥、线,48 x 45 x 44 cm
下图:林岚,《飞行器4号》,2026
回收伞骨、钢、水泥、线、防盗镜,41 x 57 x 32 cm
在《飞行器5号》中,一段原本要在开幕前被剪断的冗余钢丝绳,最终被艺术家轻巧地卷成一束,成为作品中不可或缺的逸笔。由这一点我们便可以管窥艺术家对于作品“完成度”的理解,如果不是因为本次展览,我们现在看到的众多小件作品或许依然会以“半成品”的状态在艺术家的工作室中继续沉寂。
林岚,《飞行器5号》,2026
回收伞骨、钢、水泥、线,底座:拾得物,57 x 44 x 95 cm
相似的情况,我们可以在一旁的《玄柱》 (2025-2026) 中看到。这件源自艺术家致敬布朗库西“无尽之柱”的作品是其2024-2025年在浙江龙泉驻地期间探索的陶瓷系列创作,造型灵感来自艺术家在内地调研期间观察到的广泛存在于家居场景中的欧式栏杆。在展览“小行星J-734”中,艺术家重组了香港和龙泉的木质栏杆,形成展厅的“装潢”。从某些角度看去,《玄柱》看上去歪斜得有些“悬”,但实际非常稳固,就像老宅中因光阴流逝逐渐形变的建筑构件,与整体结构牢固纽结在一起。对于展厅现场而言,《玄柱》还起到了沟通那些附着在水平面、垂直面、半空的知觉碎片的作用。《玄柱》很容易在观众初见时被误认为只是对某种美学传统的追问,但当你看到“藏匿”在画廊前台一角的作品《尊》 (2025) 与《玄柱》同框时,《玄柱》的宏大意味在顷刻之间就被在中国计划经济时代家居场景中扮演重要角色的“痰盂”消解殆尽——或许这就是一种道在屎溺?

上图:林岚,《玄柱》,2025-2026
旧床头木、青瓷釉、龙泉混合泥,295 x 16 cm
下图:林岚,《尊》,2025
痰盂、水泥,43 x 20 cm
实际上,《尊》差点就被艺术家在2012年的一个方案中被塑造为“玄柱”。在方案被否决后,艺术家援引了英国雕塑家理查德·文特沃思 (Richard Wentworth) 的标志性手法,她将痰盂切割为以1/4为单位的形态,以戏谑回应方案被驳回的现实。展览中,正对着痰盂装置的,是一组莫兰迪风格的陶瓷花瓶。艺术家心底充满童心的恶作剧个性在展览中逐渐得以展现,就像在《飞行器3号》中,艺术家为了破解混凝土体块的笨重,以近乎开玩笑的口吻说她受到画廊所在黄竹坑一带贯穿山体的隧道的启发,用一根细钢管将混凝土块贯穿,透过这个管道,观众将在某个瞬间瞥见被藏在天花板上的一件小型雕塑作品——龙泉驻地期间的“0”号陶瓷雕塑。
上方悬挂作品:林岚,《暗 (歇) 》,2025
回收伞骨、尼龙、木框,68 x 68 cm
下方陈列作品:林岚,《静物 (莫兰迪) 》,2025
青瓷釉、龙泉混合泥,一组12件,高:3-14 cm 不等
“林岚:J-734小行星”展览现场,维伍德画廊,香港
2026年3月21日至5月23日
在维伍德画廊光线昏暗的 (这一点因展期内氤氲的天气被进一步加剧) 中间展厅中,艺术家用由“窗”系列迭代出的“暗”系列再次打穿空间实体。“我的窗在哪里?”这是艺术家近年反复思索的问题,“为什么窗子都是矩形的?它是功能性的,还是一个文化符号?为什么要开出那样的厚度?如果只是基于功能性,我们随便开一个窗子,无论厚薄。我反复地思考这些无聊的问题”,“窗”是艺术家与世界的中间地带,是可以借由它进退自如的通道。2025年,林岚在深圳海上世界文化艺术中心的大型个展的标题正是“窗后”,可以被视为“小行星J-734”的前奏,预示着在后面这场展览中艺术家将更多退回到原初的自我当中,退回到不借助概念、故事、议题就可以直接感知到的艺术本身之中。

“林岚:J-734小行星”展览现场,维伍德画廊,香港
2026年3月21日至5月23日
对林岚而言,创作也是一种历险,需要不断作出抉择,例如LED灯箱的亮度、布的透光程度、图案的构成,每一次选择都会让她想到“人生要如何走下去”的问题。而对林岚更重要的是,这个展览中“暗”系列作品的重要意义在于它们见证了自己记忆宫殿的坍塌与重建。自1985年离开故乡福建福鼎并迁至香港,林岚就一直将自己的童年记忆封存,40年间不曾回乡,生怕贸然回访会破坏那扇虚掩着的窗后的安宁景象。但2025年在龙泉的驻留,让她无法再次忽略近在咫尺的家乡 (龙泉与福鼎地处浙闽交界处,车程不过3小时) ,于是选择返乡。“我一直记得从妈妈的医院宿舍到保姆那里去的路”,林岚试图重走记忆中这条小路。不过,不能承受,但确属意料之中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一切都变了,但一切仍将继续。这就是我们在艺术家此前“窗”系列常见的斑斓色彩在现场部分呈现为晦暗色调的原因。在“暗”系列中,艺术家使用在各处寻获的LED灯箱,制造出与灯光前景图案 (来自对现实景观的抽象化) “既有关也无关”的中间状态,就像记忆与现实之间时常互相篡改、溶合,最后难分彼此。“暗”系列是艺术家必须对自己作出的治愈,从斑斓到晦暗,再到完全沉浸在幽暗之中,附着在那些废弃雨伞布上的社会属性暂时让位于艺术家的个人生命体验,它们试图告诉观众:在共同工作的社群网络之外,在“我们”之外,可以存在一个只有艺术家个体的时刻,而且二者并不矛盾。

上图左:林岚《消逝 (绿) 》,2025-2026
回收布料、LED 灯箱,76 x 73 x 6 cm
上图右:林岚,《消逝 (绿) 2号》,2025-2026
回收布料、LED 灯箱,111 x 104 x 6 cm
下图:林岚,《暗 (影) 》,2025
回收布料、LED 灯箱,154 x 105 x 6 cm
让我们回看第一间展厅中的“窗内”系列 (2024) ,正如其标题所示,这也是艺术家“窗”母题的一部分。只是在这系列作品中,艺术家在A4大小的陶瓷界面上反复试验釉彩和基底之间的相互作用,图像在煅烧过程中自然形成,而并未显示出具体的指向性,尽管意义不明,但是留在画面上的短句给了观众的想象力以足够的牵引。在这里,窗、陶瓷界面、画框都是艺术家在属于自我的方寸天地间自由涂画的载体。
林岚,《窗内 19号、21号、23号、24号及27号》,2024
青瓷釉、龙泉混合泥,29.5 x 21 cm(每件)
“艺术能为社会做些什么?因为这个发问所产生的工作依然是我创作中重要的部分,甚至规模远超从前。每个周一上午,我都和大家一起工作。但是,我想我也需要落地,我需要内心的踏实,为自己增添持续工作的动力”,林岚曾在数年前半开玩笑地说想在50岁生日时烧毁自己的所有作品,“我不觉得我可以做英雄,我也对那些自称英雄的人有所怀疑。我喜欢长久累积的事物,由持久的工作产生变化。”这一点或许正与林岚有时被以香港新移民代表人物定义的身份相左,后者并不能免除一种族群景观化的风险,将林岚的作品纳入自组织社群网络、劳工政治和女性主义的理论框架中,并不必然增加其实践的深度,反而可能会将问题简单化,甚至是庸俗化。“小行星J-734”或许正是破除在部分文化叙事中被单向度形塑的林岚的一个珍贵视角。
林岚,《我的小庇护所》,2025
金属、青瓷釉、龙泉混合泥,10 x 15 x 6 cm
在展览的最后一个展厅,艺术家参与15届上海双年展的作品《防风林》 (2025) 的一个版本,从数十根栏杆组成的林立雕塑群变为孤零零的一对,并在这个展览的整体语境中再次被弱化“共同工作”的文化属性。在其一边,是林岚展示给大家的“工作流程”,观众可以一睹艺术家在2024年驻留项目前对青瓷技艺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和自己相处的真实状态。这时艺术家仍不忘恶搞,这组艺术家“自我工作坊”的作品碎片最终被以一种混合了莫兰迪风格与展示出土文物的展陈逻辑呈现。


上图:“林岚:J-734小行星”展览现场,维伍德画廊,香港
2026年3月21日至5月23日
中图:林岚,《防风林 21号》(局部) ,2025
龙泉混合泥,124 x 12 cm
下图:林岚,《防风林_原型》,2025
青瓷釉、龙泉混合泥,一组6件,高:18-40 cm 不等
展厅的最后“一下子”,由一串陶瓷雕塑构成的弧线构成,莫非呼应了《飞行器4号》中就曾以墨绿色光带出场过的小蛇意象(这一形象同样来自《小王子》一书)?也许,这段展览时空就像是吞下大象的小蛇,此刻正要往窗外的山色中隐去一般。
“林岚:J-734小行星”展览现场,维伍德画廊,香港
2026年3月21日至5月23日
“林岚:J-734小行星”正于香港维伍德画廊展出,点击海报跳转更多展览详情。
“林岚:J-734小行星”
展 期:2026年3月21日-5月23日
艺术家:林岚
地 址:维伍德画廊|香港黄竹坑道62号科达设计中心21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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