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ean-Michel Othoniel的创作哲学可以被囊括为一句话:用玻璃为人类的脆弱性塑造纪念碑。 这位艺术家以极简的形式,将生命的关键驱动力——“诗意、历史、美和爱”盛放在晶莹的器皿中。
“光之三重奏”展览现场,路易威登北京Espace文化艺术空间。Photo credits: © Sun Shi / Louis Vuitton.
路易威登基金会“墙外” (Hors-les-murs) 项目创立十周年之际,Jean-Michel Othoniel用玻璃打造的“光之三重奏”,在北京Espace文化艺术空间展出。
走进展厅,光从玻璃珠里衍射、散射和折射,在墙壁上投射出不同深浅的色彩,空间骤然拉开,观众面对玻璃装置,惘惘然目,中间再无一物。数件装置如同水晶纪念碑,向他们所代表的曾经在场的灵魂致意。
作为法国当代最杰出的极简主义风格艺术家之一,Jean-Michel Othoniel的玻璃珠中仿佛流淌着一种生命中不能承受的晶莹情感。1997年,他为纪念因艾滋病去世的良师益友费利克斯·冈萨雷斯-托雷斯,手工制作了1000条红色玻璃珠,完成作品《伤痕项链》,2006年,手工制造玻璃珠成为他创作的重要媒介。他像一位作曲家,游刃有余地操作着媒介的脆弱和韧性,以完成几何形态的至简美学,让光影在玻璃珠间奏响流淌不尽的音符,弹拨人心底的情绪。
《泪之船》(2004),“光之三重奏”展览现场,路易威登北京Espace文化艺术空间。Photo credits: © Sun Shi / Louis Vuitton.
《泪之船》(2004),“光之三重奏”展览现场,路易威登北京Espace文化艺术空间。Photo credits: © Sun Shi / Louis Vuitton.
“我一直在各种材质与手段之间寻找呼应内心的表达方式。” 对于Jean-Michel Othoniel,文学情怀始终是创作的灵感和目标,而玻璃是一种充满情感色彩的创作材质。乔治·巴塔耶(Georges Bataille)在《爱神之泪》中提出“泪水”象征的二重性:眼泪可以同时表达欲望与悲伤、脆弱与坚韧。安妮·卡森(Anne Carson)在《玻璃随笔》中,也以“玻璃”为隐喻,描述了一位女性在失而复得的经历中成长的故事。在古代,人们会在祭坛上,隆重地交换、供奉玻璃烧制、手掌大小的圣像物(votive objects),并在朝圣途上随身携带。通过人类学的视角,玻璃将古老的造物与祈愿传统联系在一起。
自古至今,玻璃因其制作的不确定性而蒙上一层神秘的面纱,艺术家常常要从无数次失败的试验中获得仅有的成功,而每一件玻璃制品都具有独一无二的形态。Jean-Michel Othoniel玻璃作品的部件由意大利穆拉诺及印度的工匠手工制作,在巴黎的工作室完成组装,制作中的痕迹被刻意保留,以承载匠人的身体记忆,也强化了艺术品制作中的不可预测和不可复制性。
一方面,玻璃透明的姿态令人联想到将个体与集体联系在一起的水体;另一方面,其材质“变形”和“反射”的双重特性呼应泪水的二重性。展览通过这样一条一体两面的线索,将Othoniel不同时期的作品串联成一曲完整的“三重奏”。
他从微观的情感与宏观的历史出发,创造人类情感的纪念碑——装满清水的玻璃瓶樽中,乘着如泪滴般闪烁的小型物件,标题《拉格马利斯》“Lágrimas”在西班牙语里的意思是“眼泪”, 令人想到古代修行者曾将泪水作为奉献物。
《拉格利马斯》,2002,“光之三重奏”展览现场,路易威登北京Espace文化艺术空间。Photo credits: © Sun Shi / Louis Vuitton.
《拉格利马斯》(局部),2002,玻璃,金属,水,140 x 500.5 x 50.2 cm。Photo credits: © Sun Shi / Louis Vuitton.
而《泪之船》(2004)延续“眼泪”的意象,Othoniel曾经买下一条古巴移民逃难时弃置在迈阿密的小船,并在此基础上创作了这件装置,将船只转化为缀着淡蓝色玻璃珠的形态。玻璃珠透出光线,如海水泡沫遇光变得透明,既纪念着曾经在此追求生活希望的人们,也致敬移民历史与个体记忆。
《泪之船》(局部),2004,穆拉诺玻璃,金属,木头,颜料,323 x 525 x 236 cm。Photo credits: © Sun Shi / Louis Vuitton.
在展厅的最后一个空间中,《白色野花环》(2009)象征着夏威夷岛上原住民欢迎陌生人的迎宾花环以及具有神圣意义的“身光”形态。《瑰色河流》(2026)是为此次展览特别创作的场域特定装置,由手工铸造的玻璃砖铺展于地面,宛如一条流光溢彩的粉色河流。这些作品共同邀请观众步入一处由光、色彩与动态所塑造的静观之境——在这个场域中,正如Othoniel所言,美拥有保护自身的力量。
《白色野花环》(2009)与《瑰色河流 》(2026),“光之三重奏:Jean-Michel Othoniel 典藏精选”展览现场,路易威登北京Espace文化艺术空间。Photo credits: © Sun Shi / Louis Vuitton.
Jean-Michel Othoniel以材料和意象的双重特性来隐喻生命能量,使作品在恢弘与精致、巴洛克与极简、诗意与政治性之间形成对话与平衡。他偏爱的“泪水”隐喻凝结着人类历史中晶莹剔透的灵感与冀望。他的创作哲学可以被囊括为一句话:用玻璃为人类的脆弱性塑造纪念碑。因为,正是在这脆弱的纪念碑中,存在着他创作的关键驱动力:诗意、历史、美和爱。
N:展厅中有一幕令我深受感动。当白色珠串悬垂于最后一间展厅空间时,项链的椭圆形态令人想到基督教图像传统中的曼多拉(Mandorla,即环绕圣像的光晕)。你是如何通过简洁的造型唤起象征主义意象的?
O:秘密与神圣自始至终都是我艺术创作的核心。我将《白色野花环》放在最后一间展厅,或许代表了一段从阴影走向光明的旅程终点,以及对极简主义的肯定。我一直在搜寻属于自己的形式,从无数的研究中发明了一套“字母表”,而今天,我是怀着喜悦工作的。这种喜悦伴随着我,而我需要它来与世界进行对话。
N:我注意到,你的创作气质和你的朋友——艺术家菲利克斯·冈萨雷斯-托雷斯(Felix Gonzalez-Torres)在“道成肉身”(Incarnation)这方面有相似之处,都意在用庄严简单的材料呈现物质与灵性之间的关系。
O:菲利克斯·冈萨雷斯-托雷斯确实是我最敬佩的艺术家。我认为他对于他所确立的那种极简主义、美感与介入性的观念至关重要,深刻地重塑了21世纪艺术的历史。
我自己的作品或许更诗意,核心是“欲望”或者“念力”——这是一种驱动我们面对世界的欲念,虽然抽象,但在各种文化中都有所描述。这是我创作的本质。玻璃既脆弱又坚韧,能跨越千百年而不朽,对我来说,是传达一切我想表达意思的最理想材质。
距离与迷恋同时既存于我的作品中。比如,你既会感受到封闭在玻璃容器内的微观世界;也会看到宏观宇宙的意象——例如这条我们无法佩戴的巨型项链。两者都与我们的情感保持着距离,这种距离产生了一种对我而言很重要的挫败感,因为它迫使我们怀着敬意的目光看待艺术。
N:这次展览的策展逻辑是怎样的?
O:首先将这些作品统一起来的是它们所属的路易威登基金会收藏。这是这几件代表作第一次整体展出。
《拉格利马斯》(2002)是二十多年在我在墨西哥时,花费数月创作的。它的核心意象是泪水——因此西班牙语标题叫做“Lagrimas”眼泪。对我来说,眼泪代表激情,我创作了一整套器皿,包含各种与创伤与修复的隐喻:针、钩、倒置的心、以及项链般的伤疤。
第二件,也许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件,就是这艘《泪之船》——代表那一艘我在迈阿密海滩上发现的、被古巴难民遗弃的小船,船上载着一顶王冠,这顶王冠代表着离开故土、追寻自由所需的勇气。这艘被寻获的小船,对我而言或许是最有力的象征。它代表了人性中最美好的一面:力量、幸存,以及那种通过与他人的相遇而救赎我们的旅程。
《泪之船》,2004,穆拉诺玻璃,金属,木头,颜料,323 x 525 x 236 cm。
《白色野花环》则纯粹而极简,唤起了精神的力量——美是通往灵性与无限的门槛。玻璃珠垂在《瑰色河流》中的粉色玻璃漩涡上,提升了整件作品的意境。
我的作品中蕴含着一种普世的讯息。我相信它们构成了一个连贯的整体的不同侧面:讲述脆弱与力量,讲述记忆与幸存,以及通过美与共通的人性重燃希望的可能性。
N:《瑰色河流》这件作品,你使用了印度镜面玻璃砖来表达对北京水系的感觉,是不是北京的在地元素给了你灵感?
O:我在印度用镜面玻璃烧制的砖块已成为作品中关键的结构性元素。它们随着我与建筑的对话自然浮现。玻璃砖是一种迷人的材质,而砖的形式几乎与世界上的每一种文化都产生着共鸣。
这件作品唤起了中国文化中关于水的意象。在我看来,亚洲文化,特别是中国诗词中,会出现旭日倒映于水面的印象。至于砖,那是众多古典文明的公约数,古代印度、中国都会使用砖。打个比方,砖象征着一只伸向世界的手,传递出一种充满敬意的愿景——一种对和谐与理解的渴望。
N:玻璃是一种在制作过程中兼具多变性又不稳定的材料,它为什么会成为你的主要媒介?
O:玻璃是一种强加于我的材料。它完美映照了我对世界的看法——既包含对我们内在脆弱性的肯定,也包含对人类自身栖居于地球上的这份脆弱性的敬畏,我们必须尊重并保护它。
玻璃是一种充满惊喜的材料,引导着我去探索。尽管它难以驾驭,且迫使我走出独自工作的状态,与他人协作。但正是这些限制,在我心中淬炼出了对自由与美的渴望。
美是重要的。美将拯救世界。
正是美,唤起了对那些艰难时刻的记忆——无论是我当初成为艺术家时,艾滋病肆虐带来的毁灭,还是如今我们周遭的种种崩坏。我感到有必要重新为这个世界注入魔力,通过作品带回希望。
N:实际上,这种希望与优美与你的作品风格是一致的——你喜欢巴洛克风格吗?我从你的作品中发现了一种巴洛克的秩序感。
O:我最典型的巴洛克风格作品是我在凡尔赛宫公园的项目。通过景观设计师路易·贝内什(Louis Benech)的改造计划,我有幸在皇家花园中永久展出这些作品——这也是自路易十六时代以来首次有作品入驻此地。
巴洛克舞蹈的形式及其与历史的关联深深启发了我,而水——这种生命能量的存在,因这些雕塑同时也作为喷泉运作这一事实而得到了进一步强化。
在历史遗址中创作是我乐此不疲之事,我也十分幸运地得以在许多历史底蕴深厚的地方呈现我的作品。
Les Belles Danses, Versailles 2015. © Jean-Michel Othoniel.
N:未来,你是否会考虑吸纳其他媒介与材料来实现艺术构想?
O:我当下的渴望,是迈向建筑,迈向那些可渗透的作品——公众可以依偎其中,体验全然的沉浸。我渴求这样一种庇护我们、蛊惑我们、让我们得以充电并进入诗意时间的沉浸式场域——暂避尘嚣,只为更好地重新发现并直面这个世界。
这些作品将是发光的、普世的,让感官之美将我们环绕。目前占据我心神的这个项目,必将引发与其他材料的邂逅,但这趟未知的冒险,尚待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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