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威尼斯最喧闹的地方，李禹焕留下了一片寂静。

窗外是圣马可广场的人群、鸽子、钟声与闪光灯。窗内，石头、钢板、画布与留白。它们无声，却能改变你走进这个空间时，整个人呼吸的节奏。

今年威尼斯双年展期间，Dia Art Foundation 在圣马可艺术中心为李禹焕举办了个展，八个展厅，回望他七十多年的创作，也纪念他90 岁生日。

李禹焕既是艺术家，也是哲学家，他与福柯的哲学遥相呼应。他是“物派”最重要的艺术家与理论家，而“物派”也是唯一被写入西方现当代艺术史的亚洲艺术流派。

他的艺术融合了东方禅宗、道家思想，也吸收了西方哲学。他用石头、钢板、画布这些最简单的材料，搭建极简的场域。重要的不是“少”，是物体和物体之间、身体和空间之间、观看和现实之间的关系。

W中文版在圣马可艺术中心的开幕现场，独家专访了李禹焕本人。

W 中文版：首先祝贺您在圣马可艺术中心举办个展，今天这里来了很多人，非常热闹。窗外就是威尼斯圣马可广场，那里有很多游客。但您的作品一直与静默、沉思和冥想有关。毗邻这样喧闹环境展示作品，您此刻有什么感受？

李禹焕：现代文明正处在人类有史以来非常严峻而危险的时期，已经到了紧要关头。现在世界各地都在爆发许多战争，文明的各种弊端也随之显现，人们感到困惑与不安，也面临许多棘手的问题。

艺术家能做的事情其实很有限，如今已经不能像过去那样，只是单纯再现或展示美好事物。至少在艺术这个领域里，我们希望能向观众提出问题，给大家带来一些有益的启发，传递一种清新、新鲜的空气，以及一份宁静。这就是艺术家们最大的心愿。

我已经在世界各地活动了六十多年。正如大家看到的，我所做的事情非常安静、非常简单，也很克制。它能让素不相识的人展开对话，也能在那个地方促成一些小小的邂逅。我一直在创造这样的空间。

所以，虽然我并不是什么很有力量的人，但如果人们看着我的展览，能在片刻的宁静中，让某些情感或心境自然浮现，这会让我觉得非常开心。

W 中文版：今天我们似乎越来越远离“物”本身。很多经验和知识都通过屏幕来获取。但您的作品强调亲身在场，强调人与空间、身体与环境之间的张力。在数字时代，您的石头和物件还能向年轻人传递真实的身体力量吗？还是它们已经成为某种过去的遗迹？

李禹焕：当代艺术呈现出许多不同的形式和存在状态。仔细看，艺术有非常视觉化的呈现方式，也有重视身体参与的方式，比如戏剧艺术中，语言表达非常重要。此外还有各种形式，但大部分艺术都需要通过身体，以及实际行为展示，向观众传递这种表达。

如今，信息过载，AI 把许多事情简化，直接给出答案，把所有麻烦的过程都跳过了。它确实给我们带来了便利，也很实用，但这实际上正在把人引向一个可怕的方向。

而我们人类需要思考、感受，需要与他人相遇、交流。这些才是生命非常珍贵的东西。毕竟，活着本身就是一种现场，这一点不能失去。而这需要我们以重视身体的方式，与他人建立联系、持续互动。这样的事情绝不能忘记。

艺术家们正是在践行这一点，艺术创作不是为了给出答案，而是提出疑问、诉求和各种问题意识；是在与自我之外的事物相遇，并在那个瞬间感受万千体验，追寻一种充满生命力的、度过鲜活时间的方式，并不断探索。

从这个意义上说，艺术绝不是已经凋零的东西，也不是已经完成的事物。我始终坚信，即便看似微不足道，艺术所呈现的场景也是一个鲜活存在的生命现场。在这样的场域中，人们所获得的体验，不是作为古代遗存，而是作为当下生命的声音、生命的色彩，向大家发出召唤。

我希望通过这样的艺术现场，借由展览的形式，让人们重新体验它。哪怕只是些许精神上的触动与思考，这也是我的愿望。

W 中文版：您既是一位艺术家，也是一位哲学家。如果给年轻艺术家，或者今天生活在焦虑中的年轻人一句话，您会说什么？

李禹焕：我认为本届威尼斯双年展的主题非常好。它的主题是 “In Minor Keys”，也就是一种低微的、克制的调性。它提醒我们退后一步，用更简单的方式去思考。日语里可以译作“短调”。

过去，我们处在一种过度生产的文明里，制造了太多东西，什么都变得过度，人类总想追求更大的成就、到达顶点，甚至超越顶点。现在，我们应该稍微沉淀、克制，静下心来思考，带着更多反思重新尝试。我认为这是一个非常好的主题。

提出这个主题的是一位非洲女性，虽然她已经去世，但从非洲视角来看，这个世界确实显得过于沉闷和压抑：制造太多，过度追求各种东西，也背负了太多沉重的负担。我们需要稍作整理，重新思考一下，这是很关键的。

因此，最重要的不是机器制造的产物，也不是数据和信息的产物。与这些相比，正如我一直强调的，更重要的是通过人类的身体和行为去感知事物，与人相遇、交流，在具体的人际接触和对话之中继续思考。

这不仅限于人类之间，我们还要进一步延伸到动物、植物，也就是与自然保持接触。今后，我们更要拓宽这种思想，意识到自己是宇宙中活着的生命体。

我希望年轻人不要满足于 AI 所提供的东西，也不要只安于数字世界。真正重要的是与身边的人、动物、植物以及自然万物，在对话和交流中获得体验，并且重视过程与时间。不要抗拒这样的生活方式，而是在现实中，通过身体去实际经历生活。

艺术实际上需要亲自摸索着前进，它是一种通过身体感知、身体行为去发现的过程。阅读书籍、进行思考，也应该通过这样的身体经验来完成。不要让这些被其他事物夺走，要牢牢地审视现有的事物，也要接触新事物。我希望你们能重视这种身体感知和亲身经历。这就是我想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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