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是由历史经验构成的代际语言、数字媒介催生的技术语言,亦或是普遍离散经验下的文化语言,它们在各自的现实语境中,始终存在着尚未被看见、被转译与被理解的语境错位。”
三月底的行程被压缩得几乎没有缝隙,在短短一周时间里,陈维先后现身南京与香港。在南京,他的个展“雾中排演”正在金鹰美术馆展出,集中呈现了他近年来的一系列创作实践;而在香港,其作品则同时散落于巴塞尔艺术展香港展会、大馆当代美术馆与M+等不同现场中。


陈维,“雾中排演”展览现场,金鹰美术馆
2026年3月19日至9月20日
这样的辗转与切换,似乎早已成为陈维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从早年在杭州参与实验音乐演出、做展览,到后来搬至北京成为职业艺术家,再到去年七月开始往返于北京与东京之间,城市空间的更替在陈维身上似乎并未留下过多断裂的痕迹。尽管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工作生活在北京,他的很多展览与项目却发生在上海或是其他城市,这也令人难以将他与某个特定的地点或文化氛围连接起来——这仿佛是一种始终延续的生活节奏,而如今正变得愈发流动。
陈维位于北京的工作室
陈维在东京的工作环境
“我不喜欢用‘离散’这个词,它被提了太多次了”。在陈维看来,“离散”常常指向的肉身的、物理空间意义上的漂泊,仅仅是一种表象。相比之下,那种关于世界如何被感知、如何成为现实经验的心理与情感变化,才更接近他所关注的核心部分。尽管由于工作室还设在北京,在东京的工作更多时候停留于案头,而非持续性的实操创作,但陈维对于类似话题的识别与思考早已成为他应对世界的日常,以致于在不同问题面前,总能以一种近乎本能的方式,将其从容地转化为带有观点的表达。当然这些思考的氛围与结果也顺理成章地渗透进了他的作品当中。
在延续十余年的“新城”系列中,陈维的视角始终落在中国城市高速发展下,关于个人与系统,孤独与狂欢,遗弃与辉煌间彼此交叠的心理状态。《新桥》《新窗》《新灯》中“新”的背后,承载了曾经对于美好未来的希冀,个体命运的想象与城市发展的命途不知何时起捆绑在了一起。某种由过去积极经验而得来的确信,构成了城市运行的心理前提。
陈维,《新桥》,2025
收藏级喷墨打印,150 × 200 cm
©陈维
图片由大田秀则画廊提供
陈维,《新窗》,2021
收藏级喷墨打印,150 × 187.5 cm
©陈维
图片由大田秀则画廊提供
陈维,《新灯》,2024
收藏级喷墨打印,120 × 160 cm
©陈维
图片由大田秀则画廊提供
而公共卫生事件的出现如同一个巨大的分野,加速塑造了一种可被普遍共享的心理离散经验——时间的连续性产生了断裂,语言的有效性变得迟疑,情感也无法再被轻易对齐。《阶梯上开出的花》《洁净之手》《静止的水汽》中带有剧场感的再造场景,如梦境碎片般再现了一个近似潜意识的空间:这里有关障碍、暂停的记忆熟悉而疏离,暗示心理距离的那团“迷雾”横亘其中,挥之不去。
陈维,《静止的水汽》,2024
收藏级喷墨打印,100 × 100 cm
©陈维
图片由大田秀则画廊提供
陈维,《洁净之手》,2024
收藏级喷墨打印,80 × 64 cm
©陈维
图片由大田秀则画廊提供
当被问及长期关注当下以及社会性议题的动因之时,陈维脱口而出道:“可能这就是反骨吧,哈哈”。玩笑过后,他很快将思考引向自己所处的代际经验。作为成长时期经历了不同社会阶段的时代群体,对于前一阶段的追问尚未明晰;而同时,在互联网与全球化迅速铺展的背景下,“我在哪里”“我身在何处”“我的语言是什么”“我面对的是什么”成为了萦绕在新时代上空的疑问。这种前后错位的经验叠加,成为了问题意识的养分。
代际的划分许多时候仅仅是某种分析问题的方法论。事实上,在艺术家的概念里,他始终对个体层面的经验有着更强的认同感。作为曾经“上过计算机课的一代人”,来自互联网的经验并非某种与生俱来的熟稔,不停歇的好奇心为他打开了通往广阔世界的通路,以至于这种属于新世代的“网感”,在作品中呈现出一种近乎浑然天成的自然。

陈维,《催眠之雨》,2024
单通道视频,5分钟
陈维,“雾中排演”展览现场,金鹰美术馆
2026年3月19日至9月20日
以数字世界及互联网为背景创作的录像装置“Light Me”系列,并不充斥着绚烂的视觉奇观,反而以一种更接近传统图像式的叙事视角展开。画面中的人物与环境被屏幕所投射出的光所笼罩,而屏幕内部的叙事信息却被抽离,只剩下循环往复的色谱与光晕。当观者的视线停驻时,一种由观看行为而触发的嵌套关系 (mise en abyme) 随之生成——画面中正在观看的人物、作为观看者的观众,以及可反射的屏幕,在彼此映照中形成一种不断回返的关系。屏幕作为一种物理存在的前提被悄然放大,而那些承载着信息的技术图像,却被还原为二进制驱动的发光体在持续交替闪烁。
陈维,“Light Me”系列,2021
陈维,“雾中排演”展览现场,金鹰美术馆
2026年3月19日至9月20日
陈维,《Light Me #210901》,2021
单通道视频,3分17秒
谈及互联网以及当下正处于发展关键节点的数字技术,“语言”成为了对话中反复被提及的关键词。陈维以“线上展厅”的例子指向了试图在数字界面中复制物理世界观看路径的行为弊端。这种将实体空间转化为可旋转的三维模型,事实上仍然在用三维世界的语言经验,去理解完全不同语言的数字空间。而他的“故障”系列便是关于转译失效的最佳例证。这些富有雕塑感的LED装置闪烁着近乎抽象的系统语言,随着它们对城市空间的逐渐占据,人们对于“错误”的认知敏感也被悄然消解。

陈维,《故障(系统中的繁星)》,2024
LED 显示模块、不锈钢,尺寸可变
陈维,“雾中排演”展览现场,金鹰美术馆
2026年3月19日至9月20日
沿着这一路径,艺术家游走于多重语言系统交界处的创作背景逐渐明晰:不论是由历史经验构成的代际语言、数字媒介催生的技术语言,亦或是普遍离散经验下的文化语言,它们在各自的现实语境中,始终存在着尚未被看见、被转译与被理解的语境错位。
对话间,陈维抛出了一个关于当下现实的分裂情境:物理空间中,国家与城市的概念被不断细化拆分,要想概括某种群体或文化变得近乎不可能,关于“附近”的感知亟待重新建立;与此同时,互联网却营造出一种随时随地无痛连接的幻觉,使世界显得触手可及。具体的地方性经验与互联网的普遍关联性,正朝着相反的方向不断加速。
摄影媒介伴随着殖民史发展以来,便携带着关于观看权力的建构以及潜在的暴力机制,拍摄这一动作本身便作出了对现实的切割、取景与归类。在此基础上,互联网的兴起进一步放大并加速了图像的碎片化流通。陈维在创作中通过场景建构的“造像”过程,在真实与虚构之间建立起一种临时性的缝合机制:他以对立于相机即时性与绝对真实性的方式,令日常场景在剧场化的处理之下被重新组织,原本以快速识别为前提的观看被拆解,转而生成了带有迟滞性的叙事想象空间。

陈维,《Goodbye(最后一夜)》,2017
装置,尺寸可变
陈维,“雾中排演”展览现场,金鹰美术馆
2026年3月19日至9月20日
回看“新城”,反复出现的橱窗、街道、站台等元素,对于身处中国城市化进程中的人群而言再日常不过的场景,在外部语境视角下则往往呈现出某种被观看的异域性、景观性。尽管随着“城市化”的相关语境逐渐被互联网现实所取代,“新城”系列也迎来了完结的时刻,但这其中所隐含的文化叙事本身所依赖的语言结构,则成为了陈维下一阶段研究创作的关键线索——一个以“亚洲花园”为舞台的叙事结构正在酝酿之中……
或许是与当下嵌入异文化的流动经验息息相关,又或许源于对互联网叙事不断放大现实分裂的敏锐感受,陈维坦言自己被“亚洲”这一概念中的边缘者身份所吸引:“我感兴趣的是一个没有主角的戏是怎么演的。”长期以来,亚洲更多以“听众”或“补充者”的姿态游离于主流文化叙事之外:他者输出内容,亚洲负责接收、消化与再生产。“花园”在这里并非具体的自然景观,而更像是一个叙事的舞台,一个能够承载多重历史、文化与观看关系的场域。它所呈现出的美丽与秩序,如同锦上添花的装饰,并不触及叙事的核心,这种位置关系的隐喻也呼应了亚洲的既有文化处境。
陈维,《阶梯上开出的花》,2024
收藏级喷墨打印,150 × 187.5 cm
©陈维
图片由大田秀则画廊提供
“我更加关注那个最正向、最积极、最向上的东西下面的阴影是什么?” 陈维的表述这很大程度上概括了他创作的核心面向。“亚洲”对他而言仍然处在一个不断生成的发想阶段,同时也始终对自身所处的位置保持着警惕。深知个体经验局限性的他,或许只是在尝试从自身出发,去努力触及某种范围更广阔的共享经验。
许多问题并不存在清晰的结论,但陈维早已习惯在信息浪潮及多重语境之间展开工作。面对复杂性不断加深的世界,他总会以最敏锐的知觉抓住当下,抽丝剥茧,并最终回到人本身,毕竟这是一切经验的前提,是由我们创造了这些“语言”。
文章来源: Art-Ba-Ba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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