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音夫这个人,你见一次就记住了。他爱穿着一身白,爱喝俱乐部威士忌,常年烟斗不离手,那只装烟斗和烟丝的黑色小皮包永远被拎在手里。圈里的熟人都喊他一声“关爷”。
他讲究的不仅是外表,他京郊的工作室也是精心布置过的。这是一间极大的厂房,明亮通透,白色墙面,浅灰地面,颜料桶和未干的大画在厂房中有序排开,如一众沉默的主角伫立在空间里。在这里关音夫要掌控一切,光线、时间和物质的流动,甚至声音也是布局中的一环——音响在工作室东边,藏在一幅荧光色的大画后,播放着电子乐与摇滚乐。一切的一切都在空间中留下痕迹,让人恍惚这里更像是一个舞台,所见之处,皆是演员,也是布景。
对细节和空间的执着,也延伸到了他的创作里:关音夫早早放弃画笔作画,而是用倾倒、浇筑、刮擦等近乎“暴力”的方式,让颜料在重力与张力的共同作用下自然凝固。评论家称之为“惰性美学”或“新物质主义”,但他更愿意称自己为艺术实验者。从东北齐齐哈尔到中央戏剧学院的舞台设计专业,从“运输箱”系列到更广阔的物质实验,关音夫在材料里找到一种朴素的东西,一种属于东方基因的价值观。
1975 年生于中国黑龙江省齐齐哈尔市,2002 年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舞台美术系,现生活工作于北京。
一直以来,他持续探索着颜料的多重物质属性。颜料所承载的色感被充分展现,他通过设定色彩关系来构建空间秩序。与此同时,颜料受重力和张力的共同作用,在基底上形成或薄或厚的色块。舒缓、迟滞的节奏在其画面上形成了独特的“惰性美学”。此种美学使画作成为了具身性的事物。不同厚度的色块宛若肤与肌,这两个身体意象对应着关音夫创作里轻质、厚重的两条线索。其若干“物转向”暗合着“新物质主义”的前沿思潮。他亦力图穿透绘画表面,向着精神深 处探寻。那些形态各异的色块迈上了精神性剧场的舞台。
关音夫出生在东北齐齐哈尔,成长在一个很普通的家庭,父亲在学校工作,妈妈是汽车公司的会计。不过父母对文艺都特别热爱,爸爸在插队时是书法、绘画、编舞、唱歌样样精通的文艺骨干,妈妈则是半专业的播音员。这段经历,远比想象中更深刻地塑造了关音夫。
100:
你为什么要考中央戏剧学院,而不是考中央美院呢?
关音夫:
我一直想考美院,但美院是要英文小分的,我英文却特别糟糕,所以考了四年都没考上。而中戏本来就有几个我特别欣赏的老师,比如夏小万、张慧老师当时都在中戏教书,所以我就在复读的第四年选择上了中戏。
100:
中戏的学习经历对你影响最大的是什么?
关音夫:
最大的影响是对艺术认知的拓宽,以及一种门类学科的工作方法的养成。
100:
是否也影响到你未来的创作?包括你对这种空间材料的感觉。
关音夫:
我觉得是。我的专业是“舞台设计”,就是对文学剧本的二度创作,在对剧本研读后,用视觉造型的语言来完成舞台整体的视觉呈现。所以,我们的学习,除了造型,更重要的是综合能力的训练。就是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上手干。平面设计、空间设计、建筑、灯光、化妆、服装设计都要去接触。

中戏大学二年级 作业 《小井胡同》
100:
在中戏时期有哪些良师益友,谁对你的影响最大?
关音夫:
夏小万、张慧、刘杏林老师对我的影响很大,如果没有他们,可能我成不了一个独立的艺术家。
100:
毕业以后你没想过要成为一个专业的舞美从业者吗?就一门心思奔着做职业艺术家去了?
关音夫:
其实那时候也不太清楚什么是职业艺术家。看到夏老师、张慧老师也在自己创作,我就觉得是不是也可以像他们一样?因为我从小喜欢画画,在很多时间我都在创作,包括舞台设计作业阶段,我就把对当代艺术的兴趣融入课堂设计里。中戏的教学比较自由,老师们看到我用一些非传统戏剧的设计理念去工作反倒很高兴。
我们大一有一项很重要的课叫“观察生活训练”。重点有材料课,要为舞台设计用材料去替代真实材料。好比用泡沫板做出石头,还需要肉眼看上去很逼真。我们去北京的四合院、胡同写生,不仅要画出环境和氛围,还要带尺子去测量。作业是完成微缩建筑,但只是三个面的微缩,要把生活的痕迹非常浓烈地体现出来,比如下午3点的状态,或者是秋天的样子,或者是20世纪90年代的面貌。
中戏大学一年级《观察生活》
100:
所以你对中戏的学习很有兴趣?
关音夫:
并不喜欢,还差一点退学了。每周只能画三天画,剩下的时间就是量房子、做模型,太无聊了,我还是喜欢画画,我和导师说我想退学。当时我们班一共6个学生,他们想留住我,请吃饭、请喝酒,还去蹦迪,我都不去。我的导师张先生说:“你过完春节后来交一份退学报告,我给你签字。”我一整个春节假期就在做思想斗争。开学第一天,班主任孙大庆老师找我,语重心长地谈了一个下午,让我放弃了退学的想法。直到我大五毕业的时候,才算真的爱上了戏剧。现在我倒觉得戏剧学院给了我太多有价值的东西。
100:
毕业后你是怎么挣钱的?
关音夫:
其实我读书期间就开始挣钱了。我记得当年常去夏老师在宋庄的工作室,萌生了毕业后得有一间自己的工作室来画画创作的想法。但理想是理想,首先还得解决生存的问题,所以一开始我就接点小戏剧的舞美设计,做电视台的栏目,还有晚会,当时接过《同一首歌》的舞美,这些都是老师的活儿,我们跟着去做个助手。
我大三的时候去常州的中华恐龙馆,画30米的大壁画,还为它设计了跨度很大的一个大门,所以画恐龙我是很拿手的。后来还有三年做雕塑的阶段。2005年有一个契机,张慧老师告诉我,他所在的费家村还空着一间工作室,下午我就开着车去了,然后当场就把工作室定下来了。我估摸着干活儿挣的钱好像能租个几年,于是特别果断地推掉了下面的活儿,就转向职业艺术家了。
《马上天下大乱》,240 × 240 × 5cm,木板丙烯 ,关音夫,2008年
《默默的等待》,240 × 240 × 5cm,木板丙烯,关音夫,2008年
100:
你为什么能果断放弃原来的那些更容易赚钱的方式,选择成为职业艺术家?
关音夫:
活着总要做一些对自己有意义的事情,我还是热爱绘画,无法割舍,也算是对自己的交代。算是一种不忘初心吧。
100:
有没有对哪位舞台设计大师印象很深?
关音夫:
特别喜欢罗伯特·威尔逊,还有罗密欧·卡斯特鲁奇、拉尔夫·科尔泰。罗伯特·威尔逊,还有卡斯特鲁奇,是集剧本、导演、设计、灯光、服装、化妆于一身的艺术家。戏剧是一个合作的综合学科,需要所有人一起共同完成一个作品,个体是无法在一个团体里完整表达自己的想法和观念的。这样的创作方式不一定适合所有人,因此我更偏爱个人创作,我想要的东西需要由自己来把握,这样会更精确一些。因此我也更欣赏上面几位舞台艺术大家的创作方式。
中戏大学五年级毕业创作《雅克和他的主人》局部
100:
你想过自己做一整台戏吗?
关音夫:
一直有这个愿望,但目前还没有那么强烈的动力,也没有契机。我得找到一个其他艺术形式无法替代的,只能通过戏剧舞台的语言才能表现的内容。不过最近我觉得《雅克和他的主人》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它是米兰·昆德拉唯一的剧本,我的毕业创作做的就是这个剧本的舞台设计。
100:
房子也不是白量的,你对尺度感、空间感很准确,你的创作表达方式脱离了很多框架。
关音夫:
对,我觉得中戏那段教育真的给了我太多,每个阶段都不是白费的。
所谓“新唯物主义”,就是提出“活力物质”的概念,强调物质本身的生命力,这与关音夫追求的让“颜料自己去表达”的理念吻合。叙事可以是广义的,也可以是狭义的。广义叙事更开阔,两块颜色碰在一起就是个故事。关音夫的创作,就是让不同厚度的色块在画布上凝结成质感,在漫长的等待中,颜料慢慢从原料生长成有机体。
《惰-1》,木板丙烯, 220 × 60 × 15cm,关音夫 ,2024年
《惰的堕》,220 × 160 × 9cm,木板·丙烯,关音夫,2022年
《惰的堕系列-2》,220 × 160 × 11cm,木板丙烯, 关音夫,2022年
100:
仅仅看你的色块,就觉得有点像个舞台剧,色块跟色块之间带着相互之间的叙事性。
关音夫:
虽然我从来没说过我的创作是从此前舞台设计的学习中来的,但一定有影响。在我作品最开始的构思里,一定得有一些冲突元素,与戏剧一样的。我觉得叙事可以有两方面,一是广义的,一是狭义的。狭义的叙事你能看到故事,而广义地看,两块颜色在一起也是叙事。但从我的创作初衷来说,是没有叙事的,我要去掉这些。
《相互依偎的---》,200 × 200 × 10cm,木板·丙烯,关音夫,2022年
《他们之间有一种迷人的情感呼应》,488 × 244 × 15cm,木板丙烯 ,关音夫,2020年
100:
在你工作室的书架上,看到更多的是跟传统艺术有关的书籍,你很爱看这些书吗?
关音夫:
喜欢看,因为从上大学之后,我慢慢对中国传统艺术开始感兴趣,中国大写意画、宋元明的水墨画都吸引我,我经常会读画。
100:
色块的原型从哪里来的呢?
关音夫:
我的“色块”,一是接近自然的造型,二是对中国水墨画的各种皴法的演进。“色块”对于我来说,好比皴擦的笔触,这种表现方法是自古就有的。一开始我并未清晰地想过把中国画的笔法转化成丙烯或其他材料,我把笔触的元素提取出来,进入一个理性的阶段。
但“色块”只是表象,它只是一个启发,判断一件作品是否成立,是随时随地都在做的事情,就像导演随时随地都在判断台词这样读对不对、下个动作要怎样进行一样。西方人可以很真实地去表现一块石头,而中国人就一根线,抻几下、擦几下、拖几下就完成了,表现的是精、气、神,这是两种不同的价值观的呈现,但表达的内容其实是一样的。这也是我会反思,会去追问东方本质的东西。
《即持续又不确定》,230 × 230 × 7.5cm,木板丙烯,关音夫,2024年
《现在进行时》,300 × 300 × 7.5cm,木板丙烯,关音夫,2024年
100:
我能不能认为你作品里头的这种文人气就来自传统艺术?
关音夫:
我没有剖析过我的作品里有文人气质,但我觉得作品一定反映一个人的很多方面。也许东方人的基因里就有这样的共识,我们看中国的绘画、雕塑、佛造像是没有障碍的,马上就能够读懂,这是血液里的东西。
中国传统绘画的价值体系对我来说是无法避开的。我的表达方式有抽象主义、极简主义、表现主义,甚至整个现代主义的影响,但我没有从西方方式出发,由0到1这是创造,由1到100就不是创造。我在历史面前保持学习与谦逊,尽力看能否再往前推进一点。
《暗黑练习123》,120 × 100 × 7.5cm,木板丙烯,关音夫,2024年
《暗黑练习-3》,120 × 100 × 7.5cm,木板丙烯,关音夫,2024年
《暗黑练习-4》,230 × 230 × 7.5cm,木板丙烯,关音夫,2024年
“运输箱”系列是关音夫创作中的真正转折点。正是从这一系列开始,他放弃了画笔,鲜明且突出的大色块从原本表现主义风格的凌乱之中脱离,情绪稳定地被挤压在画面上、集装箱的盒子里。一个被忽视的容器,成了作品本身。从此,他对材料的实验一路延展开去。
100:
在你目前的作品里面,哪一系列对你来说最具突破性?
关音夫:
应该是“运输箱”系列。
当时正好有一堆运作品的包装箱空在那里,我觉得放着太浪费,为什么不能用它呢?它本来是承载艺术作品的一个容器,为什么它本身不能成为作品?我其实采用的是拿来主义,箱子拿来,色块拿来,它成立了。
“大于等于物”——关音夫的箱子与颜料,2013年
100:
从表现主义绘画一下子就变成了这种相对克制和冷静的色块,会不会有点突然?
关音夫:
我一直在寻找自己,在创作里寻找一种朴素的、与成长有关的东西。我感觉风格是同时发生的,这些色点就在那里,甭管是现代主义还是抽象主义、极简主义,对我都有滋养。所谓变化也是线性的递进,其实是对事情的认知在变化,就是你对这个世界的态度的变化。
100:
你的作品是抽象的吗?
关音夫:
不是。我们周围的一切都有抽象的元素,但抽象主义是西方语境中的概念,它是建立在神学理论基础上,逐渐学科化了,而东方人的思维结构不是这样的,对抽象的理解不同。艺术家先不要给自己归类,想要往前走,肯定不要被束缚,对吧?如果我定义自己是抽象艺术家的话,就不知道以后怎么往前走了。
《作品3号》,木板丙烯,240 × 112 × 35cm, 2012年
100:
你还在延续运输箱系列吗?
关音夫:
没有,但从那时起我已经放弃画笔了。我对材料特别感兴趣,画布也好,木板也好,金属也好,或者是包装箱、沥青,我都尝试过,算是个实验工作者。2006年,我想突破画布,就开始做金属板系列,金属板完全是空间类的作品,是视错觉的空间。
当时我想在钢板上结合丙烯,但当我打磨金属板时,发现它的平面受光线的影响出现了很特别的效果,变成一个肉眼的3D形式,我感觉到它是可以成立的。这个过程是随机的,拿着打磨机就像拿画笔是一样的。“不锈钢金属系列”和“运输箱系列”的主线是材料主线,我发现利用这些现成的材料是成立的,可能也更适合我,两个系列也差不多同时在创作。
《作品12号》,木板丙烯,230 × 115 × 15cm,关音夫,2013年
作品15号、11号,木板丙烯,115 × 115 × 15cm, 2013年
100:
但站在观众的角度来看,这两个系列差别挺大。
关音夫:
其实就是物质和空间的问题。金属系列是形成了一个虚拟空间,而运输箱是一个真实的空间,这俩有一种交错的反差感,由此我锻炼了交叉、叠加的空间思维,思考也是顺延的,我在做减法。
100:
你想过换一种面貌去延续、补充“运输箱”系列吗?
关音夫:
我可能不会重复自己,即便能让它更丰满。我觉得当时的完成度已经够了,运输箱是一个概念,我不留恋概念。脱离运输箱系列后,我就开始做更加真实的空间化的作品,像黑色管子、金色管子、黏土这些在体积上更膨胀的物体,两年后画面又开始变薄。
《作品09号》,沥青,250 × 250 × 45cm,2012年
100:
在你的手稿里大都标注了作品画框的厚度,为什么?
关音夫:
标注厚度,是因为我喜欢有触感的东西,是触碰到你的精神领域里的一种转换。我的作品比一般的平面绘画要厚,因此厚度也是表达方式的一部分。与身体、与空间也有关联,我认为真实的物质感不仅仅是用眼睛去感受的,也是用身体去感受的。另一方面,我想通过作品传达精神物质化的延续。
《惰的堕 系列-3》,150X150X14cm,木板丙烯,关音夫,2021年
100:
你创作这些作品的时候,对自己是不是一种疗愈?
关音夫:
艺术是可以治愈很多东西的。但我依旧会焦虑。
100:
你怎样排除呢?
关音夫:
我排除焦虑的方式是等待。像上班一样,就不停地实践。空想是没用的,就得干活,干着干着就干明白了。它一定是一个由量到质的过程。
不久前,关音夫在上海龙美术馆的个展取了一个重量单位做标题——“2718 kg”。重量是真实的,但他想表达的从来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斤两。同样的一吨水与一吨金属,引发的想象则是截然不同的。他说这是一种精神的力量,而精神的力量是不能按斤算的。
“2718 kg” 海报
100:
不久前你在上海的个展的标题是一个重量单位2718 kg?你认为重量与你的作品的关联大吗?
关音夫:
其实“重量”并不是我最关注的东西,它是真实存在的重量,也是事实。不是说我先想去做一批关于重量的作品,而是这批作品产生后,我觉得叫什么名字都不对,如果给一个文学化的名字,它就会无形中指向一个方向,于是我给单件作品的名字都是重量单位。策展人崔灿灿给展览标题也直接用了所有展出作品的重量,挺好的,很物理,也最本质,与画面内容也没有关系。
100:
你的作品会让观众很直观地看到颜料,物质的量感。
关音夫:
我的很多画相对于平面绘画是很重的,但相对于别的也没那么重,所以重量并不是我要表达的。重也好、大也好,都是相对的,一立方水与一个小金属块如果都是一吨重,但它产生的想象是完全不同的。我更希望在画面里向他人展示无机物转化成有机物的过程。颜料本身是无机物,经过我的劳动和干涉,它会呈现出一种新的生命体——既是一块颜料,又不是一块颜料,是意志的延伸。画面中也许有颜料的物质感传递出的那种感受,比如说观者会觉得画面很沉,有一种无名状的力量。我更想表达一种精神的力量,精神力量也不是按斤算的。
“2718 kg”,上海龙美术馆
100:
你所追求的精神力量是偏于自然性的,还是偏于人造的?
关音夫:
是创造的,这世界一直没有给我们答案,我们都在寻找。文明都是人为的,是精神活动的产物。在创作过程中,我个人的变化也挺大的,摸索和认识都是由简到繁,最后又要去掉复杂,看到什么是最重要的,就像儒家讲的大道至简一样。我所理解的精神,其实是朴素的价值观,它是我认知世界的底层逻辑,我对自己作品的判断和追求是以此为依据的。我希望能让大家有同感,当然也很难期待所有人都有共鸣。
100:
撇开重量,空间也是你最想表达的吗?
关音夫:
我做作品,一开始就关注所谓的空间场,就是人在空间里面对作品时,它能给你牵引的感受。就像一座山给你的高度和厚度的感受,与一栋摩天大楼带来的感受肯定不一样。我想将类似这样的感受付诸作品。

“2718 kg”,上海龙美术馆
100:
这种创作方式决定了好多件作品要同时进行,因为它会干得很慢,这些作品一起去推进的时候,你会不会有不可控的感觉?
关音夫:
一开始可能会,但现在不会了,我已经锻炼出来了。最多的时候,同时进行的有七八件,每件不一样。我会顺着它们走,互相尊重。当然也有不成立的作品,就是没达到我最初想要的颜色或者结构。

“2718 kg”,上海龙美术馆
关音夫的人格测试结果是建筑师INTJ,一个深度思考的完美主义者,仅占全球人口的2%。夏小万曾戏言,关音夫的风格就是“舍&得”——对作品的态度、对形式上的审美讲究的同时,他肯定也舍弃了一些自己觉得没那么重要的东西。舍与得,在他身上不是对立的——是活法,也是画法。
《04号作品》,木板综合,244 × 244 × 40cm,关音夫,2011年
100:
你的作品和你本人是契合的,就是舍与得。你用的颜料挺贵的,大多数人不可能会这样用。如果换成差一些的,你能接受吗?
关音夫:
接受啊,其实颜料品牌对我来说没那么重要。我看中的是色相准确,色相的差别在于研磨的细致程度,它给你省了很多的力气和时间。颜料在我的创作里,是需要达到一点极致感的。至于奢侈不奢侈,只要我觉得它值得就行,所谓好坏其实没有特别大的差别。就像我们拍照片,用一个几十万元的相机拍,还是用手机拍,质感当然不一样,但关键是看需要哪种质感。材料只是一个工具。换个场景,没有颜料,你给我一块泥巴也可以。
《巴洛克1》,110 × 110 × 16cm,木板·黏土,关音夫,2019年
《作品系列D-1》《Collection of work D-1》,188 × 173 × 30cm, 木、丙烯、粘土, 关音夫,2019年
《作品系列D-2》《Collection of work D-2》,174 × 164 × 29.5cm,木、粘土、艺术涂料, 关音夫,2019年
100:
你最希望别人从你的画面里面看到什么?
关音夫:
看到什么都可以。我觉得传递中心思想是错误的,我表达的是我对这个世界的判断,不太关心别人看到什么。德国有位先锋剧作家彼得·汉德克在20世纪60年代有部作品就叫《骂观众》,消解角色与舞台,拒绝讨好,拒绝谄媚。我觉得任何艺术门类都要交流,但好的作品一定不是那种为了交流而交流。
100:
如果一件去年的作品是满意的,现在看会挑剔还是继续满意?
关音夫:
我尊重过往的事实。
100:
你还是很自信的。
关音夫:
不是很,我是相当自信。其实过往的一切都是有价值的,这种信心需要一次次的小成功积累起来。大多数艺术家都追求极致感,不管是舞蹈、音乐还是绘画,如果没有在其中看到一种极致,那可能就不够有说服力。极致感是属于精神性的,从本质上它跟财富无关。
《201101》,不锈钢板, 230 × 200 × 4cm,关音夫,2011年
《201102》,不锈钢板,230 × 200 × 4cm,关音夫,2011年
《201103》,不锈钢板,直径200 × 4cm,关音夫,2011年
《201503》,不绣钢 ,120 × 110 × 8cm,关音夫,2015年
《201501》,不锈钢,2015年
《201701》,不锈钢,2017年
100:
你做艺术家觉得很快乐吗?
关音夫:
当然。现在不是很流行说,能做一件你喜欢的、还能够养活自己的事儿,是非常奢侈的吗?但对我来讲,不管别人是否认可,我是永远不会放弃的。每个人都可能有奢侈的一面,有人是买包或买车,而我的热爱就是创作,所以我会不遗余力地去做。在生活上我其实特别无趣,也不爱旅游,在工作室里工作是我最大的乐趣。
100:
评论文章里把你的创作归纳成各种各样的主义,你更愿意自己被说成是什么?
关音夫:
其实我更愿意说,我就是一个艺术实验者,是个实验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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