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一段时间里,“现实主义”这个词重新频繁地出现在艺术现场。拍卖图录里有它,策展文本里有它,艺术家的自述里也有它。只是每一次出现,它的含义都并不完全一样:有时是一种绘画方法,有时是一种价值立场,有时则更像一种被重新调用的历史语汇。
符罗飞,《收甘蔗》,1962年,纸本水粉,49.2×68.6厘米,
广州艺术博物院藏
这个词的回潮,其实和今天艺术世界更深层的变化有关。当越来越多人开始怀疑,过去几十年间支撑当代艺术运转的某些标准是否仍然有效;当“观念”“语言”“系统”这些曾经稳固的框架开始松动,人们也重新开始追问:艺术与现实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艺术面对真实世界时,还能做什么?
符罗飞,《排山倒海、叱咤风云》(又名《武钢的上班人群》),1964年,纸本水粉,31×64厘米,广东美术馆藏
于是,“现实主义”重新变得重要。它不再只是一个可以直接套用的风格标签,而更像一个需要重新被讨论的问题。
“换了人间:符罗飞的现实主义绘画与中国战时艺术”展览现场
也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泰康美术馆推出了“换了人间:符罗飞的现实主义绘画与中国战时艺术”。展览汇集四百余件作品、百余种历史文献,其中包括大量首次公开的手稿与档案材料。它并不只是一次关于某位艺术家的回顾,更像一次重新进入20世纪中国现实现场的尝试。
“换了人间:符罗飞的现实主义绘画与中国战时艺术”展览现场
而在进入“现实主义”之前,或许要先进入符罗飞这个人本身——
符罗飞1897年生于海南,1971年去世。单看年份,不过七十余年;真正展开,却几乎横跨了半部近代史。
符罗飞,《自画像》,1946年,纸本铅笔,39×28厘米,广东美术馆藏
少年时期,他离开海南,下南洋谋生。做过店员、伙夫、铁匠、船员、橡胶工人。那不是后来文学里常被浪漫化的“漂泊”,而是更直接的生存问题。符罗飞的儿子后来回忆,父亲曾说,留在海南老家的很多亲人,最后都饿死或穷死了。离乡,并不是为了远方,而只是为了活下去。
也正因为如此,南洋时期的经验,对符罗飞后来艺术里的“现实”格外重要。那不是隔岸观看的现实,而是身体真正浸泡过的现实:劳作、剥削、贫困、漂泊,以及底层生活那种持续而具体的重量。这些经验后来进入他的绘画,并不是作为某种“社会题材”,而是变成了一种感知方式——让他在面对苦难时,不是从上方观看,而是从内部理解。
“换了人间:符罗飞的现实主义绘画与中国战时艺术”展览现场
1920年代中后期,符罗飞来到上海求学,并卷入时代的剧烈动荡之中。大革命失败后,他辗转前往意大利。原本的目的地其实是巴黎,但途中因哮喘发作,只能在那不勒斯下船。广州美术学院艺术与人文学院教授、本次大展的策展人蔡涛说:“在哪上船重要,在哪下船也重要。”
这个偶然,后来改变了他的艺术路径。
彼时的那不勒斯画派,比巴黎更关注社会底层与现实生活,也因此带有更明确的现实主义倾向。符罗飞在那里进入欧洲学院体系,开始大量描绘街头劳动者与底层人群。在意大利期间,他参加了威尼斯双年展,成为第一个亮相威尼斯双年展的中国艺术家。
但蔡涛也提醒,不必过度神化这个“第一个”——那时的符罗飞,是以外国艺术家身份参与英国馆展出,中国尚无国家馆体系,而他的艺术语言也尚未真正成熟。重要的并不只是“进入国际”,而是后来他如何一步步形成自己的现实感知。
1938年,符罗飞回国。
“换了人间:符罗飞的现实主义绘画与中国战时艺术”展览现场
他放下了留在意大利的生活、家庭与工作,买了一把左轮手枪,直接进入抗战现场。从欧洲街头到底层人物,再到中国战时现场,他的绘画对象彻底改变了。战争、流亡、灾难、伤亡,这些此前只存在于新闻与历史中的东西,开始直接出现在他的画纸上。
1946年,他在香港参与组建“人间画会”,并担任首任会长;新中国成立后,则留在大陆进入学院体系,继续教学与创作,直至1971年去世。
“换了人间:符罗飞的现实主义绘画与中国战时艺术”展览现场
回头再看符罗飞的一生,会发现他不断穿越不同世界:南洋的底层劳工、上海的革命现场、欧洲学院体系、抗战前线、香港艺术圈、新中国的美术教育……
这些世界彼此并不统一,甚至常常互相冲突。但也正因为如此,符罗飞身上始终带着一种少见的复杂性。他既经历过底层现实,也进入过欧洲现代艺术系统;既看见过战争,也经历过制度;既有学院训练,也保留着某种更直接的现实感受力。
而这种复杂性,也让他后来关于“现实”的绘画,始终不仅仅只是再现现实。
符罗飞曾给自己的艺术下过一个定义:“现实主义浪漫派”。
这几个字放在一起,起初会让人觉得有些矛盾——现实主义讲现实,浪漫主义讲激情与理想,像是两种彼此拉扯的东西,被硬放进了同一个句子里。
但也恰恰是这种“不纯粹”,构成了符罗飞身上很特别的部分。
“换了人间:符罗飞的现实主义绘画与中国战时艺术”展览现场
蔡涛提到,符罗飞在1928年大革命失败后离开中国大陆,随后长期停留意大利,实际上错过了1930年代国内关于现实主义最重要的一轮论争。他没有完整进入后来逐渐成型的现实主义体系,也因此保留了一种更强的自我定义能力。
某种程度上,他甚至还带着20年代革命青年那种热烈、直接的理想主义气息,于是“浪漫”这样的词,也自然留在了他的艺术描述里。但比起这些标签本身,更重要的其实是:他究竟如何把这些东西真正落进画里。
因为符罗飞的“现实”,从来不是概念里的现实,而是身体真正经历过的现实。
符罗飞,《溃退》,20世纪40年代,纸本粉彩,58.9x66.3cm,
广州艺术博物院藏
符罗飞,《雷雨夜行军》,20世纪40年代,纸本油画棒,
67.5x60.5cm,私人藏
有人形容他的画面“灰黯中看见虹彩”,也有人觉得他的作品像“一盘辣椒炒牛肉”——粗粝、辛辣、炽烈,带着一种直接扑向人的力量。不同的说法,最后其实都指向同一种感受:符罗飞的画并不温和,也不追求让人舒服。那些画面里,始终有一种东西在燃烧。
这种力量,很大程度上来自他的观看方式。
展览“饥饿的人民”单元里,可以很直接地看到这一点。符罗飞常拿着巴掌大的日记本,在现场快速速写。很多时候无法靠近,他就远远站在人群之外,从外套里掏出本子迅速记录,像一个战地纪录者。
符罗飞,《不屈的呐喊之三》,20世纪40年代,纸本墨笔,
18.5x12cm,家属藏
符罗飞,《同志的死》,20世纪40年代,纸本墨笔,
12x18.5厘米,家属藏
这种工作方式,让他的画面天然带着一种“镜头感”。有研究者注意到,他画里的视角,更接近摄影机28至38毫米焦段的观看方式,而不是人眼自然平视的视野。虽然符罗飞本人并不依赖摄影,但现代视觉经验已经悄悄改变了他的观察结构。
蔡涛认为,符罗飞真正形成个人语言的关键,或许就在某个瞬间:他忽然意识到,把人物“压缩”之后,画面反而活了。
那些被缩短、变形的小人物,挤在混乱空间里,显得无助、慌乱、彼此碰撞。也正因为如此,现实本身的压迫感开始真正出现。人在时代里的渺小、拥挤与失重,被一下子推到了画面前景。
这种风格的早期形态,已经出现在1944年“大撤退”时期的作品里。
后来,符罗飞的创作逐渐形成了两条并行路径:一条是现场性的速写记录,另一条则是更带有夸张、变形与象征意味的社会表达。
1946年,他在香港举办个展时,曾给那批作品取名《黑色的旋律》。
符罗飞,《地狱》,1946 纸本粉彩,147.3x82.2cm,
广州艺术博物院藏
这个名字其实很准确。整体色调是暗的,但暗里始终压着火。那不是冷静的旁观,而更像一种始终无法熄灭的情绪。
蔡涛后来谈到符罗飞时,说过一句很重要的话:他的艺术语言,并不是从风格出发,而是从真实经验与内心良知出发。
他经历过底层,见过战争,也长期身处时代剧烈动荡之中。那些现实,不可能只被处理成“好看”的绘画。于是他不断吸收那个年代一切能为自己所用的语言:漫画的锋利、木刻的力度、表现主义的压迫感、现实主义的现场性……最后慢慢熔成一种属于自己的腔调。
很多人会使用一种语言,少数人能创造一种语言。符罗飞属于后者。
“人间画会”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所谓“人间”,不是彼岸,不是超越性的世界,而是人真正生活其中的尘世。饥饿、战争、荒诞、欢喜、压迫、希望——画的都是这里发生的事。
“换了人间:符罗飞的现实主义绘画与中国战时艺术”展览现场
1946年,“人间画会”在香港成立。这个时间点很重要。
抗战刚刚结束,大量艺术家、作家、知识分子汇聚香港。那座城市短暂地形成了一个特殊空间:不同背景、不同媒介、不同立场的人,在那里重新思考艺术与现实之间的关系。
展览的“星丛”单元,几乎聚集了那个年代最重要的一批国统区左翼艺术家:黄新波、张光宇、叶浅予、庞薰琹、廖冰兄、李桦、黄永玉……
叶浅予,《逃出香港》(选页),1941,纸本漫画,
27.5x22cm,私人藏
黄永玉,《讲故事》,1946,纸本黑白木刻,
14.3x19cm,私人藏
蔡涛认为,这批人真正共享的,其实是一种很强的共同判断:无论是从西方学来的现代艺术语言,还是重新从中国民间、文人传统里发现的东西,都不该只是停留在形式层面,而应该重新进入“今天的现实”。
换句话说,他们真正关心的,从来不是“像西方”还是“像传统”,而是艺术还能不能重新回到现实内部。
也因此,那一代人的作品里,总有一种很强的现实温度。
廖冰兄,《赢得“义”街赤体归》,1946,纸本漫画,
38.33x49.3cm,广州艺术博物院藏
廖冰兄的漫画,戏谑、夸张、锋利,像手术刀;黄新波的版画,大面积黑白对撞,压迫感几乎从纸面里漫出来;符罗飞的油画,则带着一种粗粝而滚烫的灰色——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埋在底下燃烧。
黄新波,《城堡的克复》,1940,纸本黑白木刻画,12.5x16.5cm,
泰康收藏TAIKANG COLLECTION
符罗飞,《剿》,1946,纸本粉彩,82.3x97.7cm,广州艺术博物院藏
三个人,三种媒介,却都在试图回应同一个时代。
有一个问题,其实很值得停下来认真问:为什么在中国20世纪艺术史里,符罗飞始终不是一个被反复提起的名字?
蔡涛的回答很直接:“因为后来整个中国审美教育,走上了另外一条道路。”
他进一步解释,美术史从来不只是作品本身的历史,也是谁被不断讲述、不断进入学院系统、不断被后人确认的历史。林风眠后来之所以被持续重提,与吴冠中、赵无极等学生后来进入更大的现代艺术叙事,也有关系;徐悲鸿之所以成为一个时代性的名字,则与中央美院体系长期建立起来的话语结构密不可分。
而符罗飞,后来进入华南工学院建筑系,逐渐离开了主流美术系统,也没有形成一个不断被延续的“门下”体系。
“没有人一直讲他的故事。”蔡涛说。
蔡涛第一次真正接触符罗飞的作品,是上世纪90年代末。那时一批作品进入广东美术馆,他最初看到时,甚至觉得“怎么会画得这么难看”。
“换了人间:符罗飞的现实主义绘画与中国战时艺术”展览现场
因为在长期的审美教育里,人们对于“好绘画”早已有一套稳定标准:完整、准确、优雅、协调。而符罗飞的画却粗粝、压迫、扭曲,甚至带着某种故意的不稳定感。
“以前的教育里,会觉得这种艺术家是不会画的。”
但后来,蔡涛花了近三十年时间重新理解符罗飞。
“真正读懂之后,才会明白,这恰恰是最高的水准。”
这种“高”,并不只是技巧意义上的高,而是一种艺术与现实之间极少见的真实关系。符罗飞的画,不是站在安全距离之外观看世界,而是整个人长期浸泡在现实内部之后,被逼出来的一种语言。
所以蔡涛后来会把他放进更大的世界坐标里去理解:杜米埃、戈雅、里维拉……那些真正经历过社会动荡、战争与时代断裂的艺术家,往往都不是“画得漂亮”,而是他们的作品里,始终带着一种被现实灼烧后的重量。
符罗飞,《新环境》,约1947年,纸本水粉,68×71.5cm,
广东美术馆藏
更重要的是,战争时期的中国艺术家,其实远比后来人想象得更具国际视野。欧洲现实主义、表现主义、漫画、版画、电影语言,以及中国民间艺术与文人传统,在他们身上同时发生作用。符罗飞的问题,从来不只是“像不像西方”,而是如何在这些交错经验里,重新发明一种属于自己的现实表达。
也因此,蔡涛始终强调,这次展览真正重要的,并不只是“补回一个被遗忘的人”。
“不是做名人展,而是重新讨论价值。”
真正的问题其实是:20世纪中国艺术里,究竟有哪些经验,曾经被遮蔽了?而这些被遮蔽的经验,又可能向今天、向世界重新提供什么?
“换了人间:符罗飞的现实主义绘画与中国战时艺术”发生在一个很有意味的位置:北京CBD,亮马河畔的泰康美术馆,并且免费向公众开放。
泰康美术馆
窗外是高速运转的城市系统,展厅里却铺开了一整个关于战争、流亡、现实与20世纪中国艺术的历史现场。这样的并置并不冲突,反而让这场展览多出了一层意味——在越来越强调效率、速度与即时反馈的今天,那些需要长期整理、反复观看与重新理解的历史经验,反而变得愈发重要。
这些年,泰康美术馆持续围绕中国现代艺术史中的关键阶段展开研究。从艺术家个案,到媒介演变,再到不同历史节点中的视觉经验,它关注的,并不只是“谁被记住”,更是哪些线索曾被忽略,哪些经验仍值得重新打捞。
而符罗飞,恰恰是其中极特殊的一位。
他的创作横跨油画、速写、漫画与战时写生;他的生命经验,又穿越了南洋、上海、欧洲、抗战现场与新中国学院体系。某种意义上,他像一个始终被时代推着前行的人,而他的绘画,则保留了那个剧烈年代里最直接的视觉温度。
展览里尤其值得细看的,是他的自画像系列。
符罗飞,《自画像》,1942年,纸本墨笔,
84×42cm,私人藏
从1930年代开始,符罗飞便不断在自画像里画下一道额头上的伤痕。那并非真实旧伤,而是年轻时为了逼自己夜晚保持清醒,把蜡烛悬在头顶,让蜡油滴落下来后留下的灼痕。
“换了人间:符罗飞的现实主义绘画与中国战时艺术”展览现场
到了1967年的最后一张自画像时,画面里的他已经怒发直立,拳头紧握,整个人像仍在与什么持续对抗。
符罗飞,《自画像》,1967,纸本墨笔,12x13cm,家属馆藏
蔡涛说,那幅画最重要的,是它始终保留着艺术家与自身处境之间“真实的关系”。
这句话,其实比“现实主义”本身更重要。
因为很多时候,人们谈论现实主义,谈的是风格、方法与流派;但对符罗飞来说,现实从来不是一种被选择的题材,而是一个人真正活过之后,身体里无法被剥离的经验。
符罗飞,《逃避》(又名《疏散列车》),20世纪40年代,纸本粉彩,59.3×66cm,广州艺术博物院藏
所以他的画始终不温和。那些倾斜的人物、压低的天空、拥挤而混乱的场景里,总带着一种被时代灼烧后的粗粝感。那不是技巧意义上的“完成”,而更像一个人在现实内部挣扎时留下的痕迹。
而符罗飞一生所画的,也正是那些挣扎中的人、漂泊中的人、战争里的人、难以被看见的人。让这些画重新被看见,本身便带着一种不需要额外解释的内在一致性。
现实主义为什么会在今天重新被讨论,也许有很多原因。
但符罗飞提供的,并不是一个可以被轻易归纳的“现实主义样本”,而更像一个人在巨大时代震荡里,如何不断重新发明自身观看方式的过程。
“换了人间:符罗飞的现实主义绘画与中国战时艺术”展览现场
蔡涛在研讨会上提到,像符罗飞这样的艺术家,当真正身处战争、灾难与社会剧烈动荡的漩涡中心时,往往会被现实本身重新调动起创作的势能。
所以符罗飞的风格,并不是在书斋里慢慢演绎出来的。
它是被时代一步步逼出来的。
是世界每一次剧烈改变之后,他不得不重新从自身经验里,发明一种新的观看方式。
“换了人间”这个标题,其实也因此变得格外准确。
符罗飞,《五层楼下的团队活动》,1953年,纸本水粉,
52×67厘米,广东美术馆藏
符罗飞,《鸭群》,20世纪60年代,纸本水粉,37.6×68厘米,
广州艺术博物院藏
对符罗飞来说,他的一生不断在“换人间”——南洋、上海、欧洲、战场、香港、新中国……世界始终在变化。但在每一个被改变的人间里,他始终都在画那些最不容易被看见的人。
而这件事,到今天也许依然重要——因为很多时候,真正会最先消失的,并不是现实本身,而是人观看现实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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