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中国当代艺术在意大利的系统性呈现并不多见。因此，曹斐于米兰普拉达基金会举办的「超级农场」（Dash），自公布之初便引发高度关注。对于长期关注中国当代艺术、同时身处国际艺术机构体系中的从业者而言，这种期待尤为强烈。在上海生活近 30 年后，乐大豆于 2022 年开始担任都灵东方艺术博物馆（MAO）馆长。长期以来，这座博物馆通过动态策展与博物馆学方法的更新，持续重新思考西方观看亚洲物质文化的方式。而「超级农场」所带来的，恰恰也是一种观看结构的转换。

步入展厅的瞬间，乐大豆立刻联想到自己在中国与东亚生活期间所感受到的复杂经验：地方性与全球化并非彼此对立，而是在持续交叠之中生成一种高度融合、甚至带有未来性的创造能量。在曹斐的空间里，神圣性、社会现实与技术逻辑并未被区分，而是自然共存。

整个展览以一种近乎「未来农业考古学」的方式展开。影像、虚拟现实装置与无人机系统彼此交错，构成一个由算法、土地与人类共同运作的新型生态现场。在展厅 Podium （裙楼）一层，曹斐搭建出由粮仓、新农人工作站、寺庙与香蕉种植园构成的沉浸式环境，四周环绕智能农业设备、太阳能板与实时数据屏幕，使观众仿佛进入一个介于现实与未来之间的农业文明现场。

入口处的《良耜》（The Birth）是一座由化肥袋编织而成的帐篷，被塑造成近似庙宇的结构，内部呈现三屏循环影像与关于丰收的装置系统。农业无人机这一工业化技术产品，在作品中被赋予双重意义：它既象征效率、自动化与现代性，同时又在东南亚农业文化中被转化为祈福与祭祀的对象。

过去 3 年间，曹斐跟随中国农业科技企业极飞科技（XAG）深入中国南方、西北以及东南亚农场展开调研。她进入真实运作中的农业系统，观察无人机、智能农场与算法管理如何改变人与土地之间的关系。在全新影像作品中，新农人通过界面、数据流与远程控制系统与机器协作，经验、判断乃至风险感知逐渐被算法替代，一种「认知让渡」的状态由此形成。

而《Dash-180c》则进一步将观众带入虚拟现实场域：人们以一架被淘汰的农业无人机第一视角穿越未来景观，周围环绕着人工香蕉树，现实与模拟之间的边界开始变得模糊。

展厅二层则呈现出另一种「研究型结构」：纪录片、访谈、幻灯片、书籍、电影海报与农业档案并置，使展览从视觉经验延伸为一场关于农业、生态与社会结构的开放性讨论。《南游》（Southward Journey）与《辩土》（Land Debate）通过学者、研究者与农业实践者的访谈，将问题从技术层面延展至土地伦理与城乡结构；而《谢土》（Land Ceremony）则借用中国传统「米龙」祈福仪式，将古老农耕文明与智能农业系统并置，形成一种跨越时间维度的精神对话。

过去 30 年间，乐大豆始终关注曹斐的创作，并曾在 2009 年 Artissima（意大利当代艺术博览会）期间，与曹斐合作完成「人民城寨」（RMB City）项目。彼时，曹斐通过「中国·翠西」（China Tracy）这一虚拟身份，在网络游戏《第二人生》中建构了一座关于中国都市化与数字乌托邦的元宇宙城市。而「超级农场」则呈现出一种更成熟、也更沉静的状态。曹斐持续保持其以研究为基础的创作方法，但相比早期对虚拟世界的迷恋，如今她更关心技术全面进入现实之后，人类是否仍能重新建立一种「天、人、技」之间的平衡关系。她将技术、宗教、土地与记忆重新缝合，发展出一种极具东方气质的人文科技诗学。

展览标题「Dash」本身便极具象征意味：它既意味着疾驰、切割，也令人联想到最原初的农耕动作 —— 刀锋划开土地的瞬间。而正是这一动作，塑造了中国乃至整个东亚、东南亚社会长期以来的经济结构、仪式传统与集体意识。

曹斐以一种高度精准而富于想象力的视觉语言，将这些经验转化为能够被全球观众感知的共同命题。那些源自中国稻作文明的历史与精神，并未停留在地域性叙事之中，而被升华为一种关于未来、生态与人类处境的普遍思考。

在这次展览中，曹斐展现出一种极为清晰且成熟的创作面貌。她从容地占据着全球艺术体系中的重要位置，同时也再次证明，她是当代最重要的艺术家之一。而在她身上，我们也始终能感受到一种独特的岭南气质 —— 那是一种长期处于海洋贸易与文化交汇中的开放性，一种大胆、流动且始终面向世界的「中国性」。

我们邀请乐大豆与曹斐进行了一场对谈。在这个技术、自然与人类关系被重新定义的时刻，它也成为一次关于未来、人性与精神性的持续追问。

你如何将这次展览置于你整体创作脉络之中？为什么选择在普拉达呈现？意大利和欧洲的观众将如何与这种复杂性产生关联？

这是我创作历程当中一条自然而然延伸的线索，从《谁的乌托邦》（2006）拍珠三角制造业工厂，到《亚洲一号》（2018）拍京东自动化物流园，再到今天拍摄极飞科技的智慧农田。工厂、物流、农业，其实是同一个系统的不同节点，它们都在被技术、效率、无人化、智能化重新塑造。当系统越来越智能，劳动的价值以及人的位置在哪里？那些被效率排除的东西如记忆、情感、仪式，它们去了哪里？

选择在普拉达呈现这个展览，因为我和 Ms. Prada 之间有一段跨越 20 年的对话，从 2007 年我们在威尼斯双年展第一次见面，到今天「超级农场」终于落地米兰，普拉达基金会给了我一个可以同时容纳田野调查、历史档案、虚构叙事和 VR 体验的空间。这种层次的复杂性，需要这样一个有勇气、有耐心的机构来承载。

至于意大利和欧洲的观众，从目前开幕将近一个月以来的反馈来看，欧洲观众完全能够理解。没有人种地是今天人类最大的问题，粮食安全也是全球最急迫的议题，因此如今世界各地出现农业科技的替代性技术。在我作品当中重提传统，是分享面对科技的未知时的人类的本能与智慧。技术有国界，但人们面对今天技术的不安是没有国界的。

你如何在作品中连接万物有灵、仪式与当代技术？它们如何构建一种分析语言？

作品《良耜》是一个由化肥袋编织成的庙宇，无人机被供奉在中心。科学与技术，是人类对神话的「祛魅」；但当人面对完全陌生的技术物时，那种无法被理性完全消化的不安，又会催生新的「赋魅」。我的作品没有完全站在技术这边，也没有完全站在传统那边，而是站在它们相遇的地方，看传统和现代、人与技术它们如何摩擦、如何翻译、如何共存。这种语言可以用来分析时代的「技术遭遇」，当新的力量闯入旧的世界，人如何安置自己。

你是否认为存在一种涵盖东亚的共同身份？这种共同基础如何塑造共享的未来？

泰国、越南、柬埔寨，还有中国南方，都种植水稻，但不能笼统地将这些地方涵盖为某种「共同身份」，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独特性与信仰文化。共通的东西是农人对神明的信仰，祈祷，对风调雨顺的愿景，以及「稻米民族」对家庭和家族传承的重视。

虽然没有统一的「东亚信仰」，但有一种更朴素的生存智慧。我在东南亚亲眼看到农民给无人机点香、绑红绳、请僧人祈福，他们用当地的供奉仪式逻辑来处理不同的技术物。这种「可协商的宇宙观」没有把自然和技术当作绝对的主宰，而是当作可以「疏通」的对象。或许这正是亚洲「稻米民族」共享的一种文化底色。

我不知道它能不能塑造一个共享的未来，但它至少提供了一种可能性，今天不应该只有「人工智能」这一种主流语言，还应该保有人类的仪式，对天地的敬畏，尊重与珍惜传统的人类经验。

你与科幻之间有怎样的联系？它如何影响你对未来的理解？你如何在作品中编码东西方的文化与逻辑？

科幻对我来说不是「预测未来」，而是把它拉到「现在」，把「未来」放在现实主义的维度上。在 VR 作品《Dash-180c》里，观众以一架被废弃的农业无人机的视角，体验一个在 2067 年技术高度发达之后的农业世界。那时候，生态修复了，AI 也被治理了，但几乎没有人类参与的「丰收」意味着什么？

我不刻意区分、夸大东西方文化，也从不掩饰我的成长背景。我出生在广州，我的感知方式里已经沉淀了岭南的传统文化、对祖先的崇拜；我也看西方电影、读西方理论，它们在我内在并不对立。因此，我不需要刻意编码它们，而是真实地铺陈它们。

你如何看待人工智能作为人类身体的「义肢式延伸」？你是否担心这会导致一种新物种 —— 人类与超人类之间的混合体？

人工智能确实在延伸人，也在悄悄改变「人」的定义，如人类的文明、人类的经验，人的劳动价值等。当人把决策权让渡给算法，当经验被数据取代，当汗水不再滴在土地上，我们是谁？技术改变人，人类也将用自己的认知、理性、道德改变技术未来的发展轨迹。

展览呈现出一种充满希望的视角：一种对希望的召唤。你能否对此解读？这个世界需要一个共同的目标才能生存，你有怎样的愿景？

「超级农场」并不认为技术是拯救人类的唯一，也不是鼓吹简单地回到过去，这个世界确实需要一个共同的目标。我为这次展览创作的影像作品，结尾落在了上亿年前的罗布泊大峡谷（「超级棉田」所在地），展览的维度便从 2067 年的近未来科幻拉到 4 亿年前的古生代，在这亿万年间，地球的生物不断灭绝又重生，大海变成沙漠，河床变成裂谷，人类短暂的农耕文明在漫长的历史梯度下显得如此渺小。因此，有必要要检视人类当下的技术发明与创造，以及给出一个让人类有希望能继续走下去的理由。

你的艺术语言为何能在西方引起如此强烈的共鸣？

如果说我的作品可以引起西方的共鸣，可能因为我是在描绘人类的共同境遇，讲不需要文化翻译的故事。

你是否认为整个展览可以作为一个仪式性空间来运作？如果可以，它如何被激活？你是否以某种供奉开启了这次展览？

开幕前一天，我在展览作品《良耜》的庙宇前点了一炷香，用一炷香的时间，感谢那些在不同的田野里接纳我的土地与作物，感谢各地的农人，以及他们供奉的先祖与神明，感谢那些在技术、机器缝隙里鲜活的记忆和行动，还有几千年来人类与土地沉淀下来的复杂情感共鸣。

如果展览作为神圣空间被激活，那么观众不仅仅是观众了，他们可能成为了祈福者，带着他们的不安、愿望、对技术的疑惑，和对未来的希望。

文章来源：T 中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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