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和王玉钰讨论了雕塑的生成、日常物的重复性编排以及替代性的身体经验。她在缓慢而持续的行动中观察、劳作，又像植物那样柔韧生长，让硅胶、织物、金属与木头等材料彼此唤醒，展开一场身体与物之间无限对话。
《档案盒：剥》，2025
榉木、椴木、硅胶、纹身墨水、丙烯、铅笔、水彩、纸张、PVC文件袋、磁铁、布料
110×30×30cm
“编织练习”项目，由工作室画廊呈现于香港巴塞尔Discovery单元，2025
你如何判断一个初始想法更适合哪个媒介去承载？
对我来说，媒介不是承载想法的工具，更多的时候是参与进想法的，或者也有时候会是想法本身。
你会在做行为、雕塑之前画草图来预设吗？还是更跟随现场和身体的感受来？如果过程中冒出一些随机感受，跟原本的设想不一样，一般怎么取舍？
草图和作品的规划是会有的，但ta们可能生成在作品成型过程里的任何阶段，而不是先行的。这些计划的生成可能发生在某些决定之前，也可能是之后，更多像是类似视觉笔记的东西。记录发生，快速形成关系，一定程度引导着我在材料以及物理呈现上的决定，是作品成型过程中的一些环节，而非预设。
在你的行为影像中，好像总是穿着纯色衣服，黑色、肉色、桃红色，这些服装的是如何选择的？你希望自己身体在这些作品中扮演怎么样的角色？在行为作品中，你如何放置自己的注意力和自我意识？
服装的选择其实还挺简单的，我希望在行为参与的视觉呈现当中，将观者的注意力引向我个人身体的动态呈现本身，动作如何发生的，身体在和使用的材料正发生着什么。
行为中的身体扮演着和我使用到的材料一样的角色，ta们共同推进着每一个步骤的完成与连接。
行为当中尝试让自己的自我意识消失，专注于每一步我需要完成的动作，并且不断更新材料对行为的反馈。
你如何决定一个行为持续多久？
我会提前构思可能使用的材料以及和完成互动的方式，目前会使用的材料并不会很多，一般两到三种不同材质的材料，完成了我的构思之后，行为就结束了，但这其中也包含着很多现场的决定。关于构思部分更多是“要做什么”的框架，而不是做后的结果。
《尝试连接》，2021
8mins
行为录像
展览“落穴” , 工作室画廊，上海，2023
你会细致地观察自己或他人的身体吗，有什么感觉？当我太过仔细的打量自己，我会觉得很恐怖，因为背后的脆弱性、转瞬即逝的不安感会浮现。
对于身体的观察伴随着成长的所有阶段，都是非常不同的体验。但我觉得在和身体的关系中，观察者的位置只是很小的部分，更多的是作为无法分割的事物如何共同成长并与之相处。最近因为劳损的原因，我非常关注自己的手部，感觉着每一次麻木的感觉发生、缓解，酸胀感觉的蔓延，还有刺痛部位的改变。都不是什么舒适的感觉，但还是挺神奇的，恐怖的感觉目前好像还从来没有过。
《刺破河流》，2022
硅胶，丙烯，枣刺，不锈钢，铁丝，榉木
280×60×25cm
《刺破河流》局部
《刺破河流》局部
不同于行为艺术的直观，你如何在“肉身缺席”的雕塑装置中安置具身性？姿势和动作，如何制造出雕塑结构？
这可能是一个关于“误读”的问题。我不认为雕塑是一种“肉身缺席”的状态，也不存在安置具身性的说法。相反，作品是经过了代谢与决定，身体在场以及身体劳作缓慢生成的结果。当我去处理气泡与刮痕、硅胶的粘连、纤维的编排或雕刻木头的阻力时，所有动作的力度、重复以及身体部位疲惫的节奏等等，都会进入材料的质感或者形态。
《拼补练习 2: 肉豆蔻》，2023
胸罩、硅胶、铁丝、丙烯、不锈钢、钢针
120×50×50cm
展览“落穴” , 工作室画廊，上海，2023
《拼补练习 1: 枳壳》，2023
胸罩、硅胶、铁丝、丙烯、不锈钢、榉木
200×60×40cm
展览“落穴” , 工作室画廊，上海，2023
雕塑装置中，你挪用“现成品”如硅胶胸衣作为身体的隐喻，这一过程中，你是如何选择、获取这些现成品呢，又是如何让这些材料与某种寓意建立联系的？你会很明确地知道自己在指涉什么吗？还是说，你会在做的过程中适当偏移预先的构想，让它的意义更开放？
“挪用现成品”这个说法指向我的创作的话，恐怕无法认同。材料一定程度上可以承载的文化隐喻或许是进入作品的某一种角度。但对我来说，这方面的信息只参与创作中决定的一小部分，材料是否是现成品并不会参与我的决定。我更感兴趣的是携带这部分的认知，或者屏蔽掉这部分认知之后，我如何与材料产生互动。这个过程得以维持，需要基于材料与我相互启发、引领，不断磨合协商，并且在此过程中不断更新的好奇心。这种互动关系本身才是具有意义的。
《弹性瀑布》，2020
硅胶，铁丝，苘麻，丙烯，头发，蚕丝水溶性塑料
90×400cm
《弹性瀑布》局部
《弹性瀑布》局部
织物、胸罩、硅胶与金属、铁丝、尖刺，这样的形式张力经常出现在你的创作中。你组合他们的顺序是怎么样的？如果遇到质地矛盾的材料时，是否会出现材料不合的情况？你会捕捉这种不合并强行并置，还是会改变了设计方案去顺应材料的意愿？
我会很感兴趣于一些微小的结构可以承载的功能与感知。比如《在所有的凹陷里填上眼泪》中使用的内衣的搭扣，ta们隐秘并且结构精巧，可以包含审美趣味，也具备非常扎实的功能性。
在内衣这种物品当中，ta们是一种介质。我感兴趣于这种介质可以连接起的结构。有时候，我会从这些细小的介质入手。但ta们也不只是介质，也是所见的质感本身。同样，比如“patching practice”作品里面的钢针和无数线头等等，原本来自作品制作当中的工具和辅助，但被留在了起伏表面或者堆叠的其他材料当中时，就会成为质感的组成部分。
“材料不合”这个角度在我的实践当中可能可以理解为阻力，阻力会是作品生成过程中的某种动力，质感的复合感是在材料的处理当后得到的显现。
《在所有的凹陷里填上眼泪》，2021
铝板，硅胶，铁丝，不锈钢，胸罩，胸罩搭扣
200×150×50cm
《在所有的凹陷里填上眼泪》局部
有什么材料是你探索过，但发现掌握不好它，或者与预期出入太大，于是舍弃的？
材料的实验一直伴随着我工作室内的工作。有一些经过作品的完成被显现，但大部分可能还未形成阶段性的成果。同时还有很多材料的使用存在于作品的制作过程当中，作为磨具或者辅助。但我不太认同“掌握不好”这种说法，我使用的材料是我在不同阶段的认知和能力内可以把握的。
你的许多作品的展出方式是从天花板垂落。在创作过程中，你会不会提前设想好空间展示的方式？有没有试过在户外展示？
会设想作品的呈现方式，并且这部分考量一定是作品生成的一部分。
上学时候的创作有一些户外尝试。我对这部分依然期待。
《青铜连珠》，2021
紫铜、氨制铜绿、水晶球、硅胶、石、古筝弦、树脂
20×10×360cm
《青铜连珠》局部
在做雕塑的过程中，你会很果断地结束在某个时刻，还是会时不时回头重新审视，不断调整完善？
这些情况都有，可能需要依赖具体情形。不过，没有“完成”的作品太多了，可能会悬置在一个时间点很久很久，但也许很多年以后会被拾起继续，或沿着某个线头脱落重建。
你是通过哪些具体的操作，将日常物从日常的、功能性的语境中剥离出来的？是依靠质地变形、组合的荒诞感、空间的异置，还是重复性的动作……在这个过程中，你如何防止日常物的原本的语境重新附着回来，还是原本的语境也是你希望带入作品中的？
我并不试图剥离日常物的功能性，那种语境是材料本身的部分。一部分我所做的工作更接近于一种物质的重新编排。比如在处理织物或硅胶时，我依赖的不是“组合荒诞感”，而是重复性的动作带来的质感变化。当一个步骤被重复一千次，原本的功能性会自然退位，显现出一种陌生的物质面貌。我并不担心原本的语境重新附着回来。我欢迎这种附着，那种若隐若现、属于日常用品的联想，可能会是勾连观众感知的触点。
《谐波管》，2021
硅胶、铁丝、发泡硅胶条、丙烯、色粉、头发、蚕丝、琴弦、丝杆
尺寸可变
《谐波管》局部
《谐波管》局部
创作灵感从“直接身体感知”转向“替代性的身体经验”的契机是什么？非人类生命的运行机制到雕塑姿态的转化是如何发生的。前期准备时，你会做很多类似植物学的调研吗？
“直接身体感知”转向“替代性的身体经验”可能可以概括为创作关注点的变化而非灵感。我的调研大部分根植于日常观察，这个过程中由每日散步中的种种发现组成。这些对象是一直围绕着我的日常生活的，但也是不断在生长变化、堆叠淘汰的。一些引起兴趣的事物会引发知识理解上的好奇心，但不断充满“发现”的日常本身更能滋养到我。基于日常观察与知识摄取的调研往往也是伴随着创作过程的，它们并不一定发生在前期。
而从观察对象非人类生命的运行机制的理解到雕塑姿态的转化过程，感觉很难用语言梳理出来，因为这部分可能就是我的工作本身。
植物的这些机制往往在缓慢或微观的时间尺度上流动，但你的雕塑是静态的。你是如何通过材料的形变、组合或悬挂等方式，转化那种潜在的“诱捕”或“分泌”过程？或者会用到某种不稳定的材料来暗示时间性吗？
生命体生长变化是时间性的一种，作品中的时间性可能是另一种，不然种花不就好了。
作品中的时间性不是通过模拟植物的机制来转化的，而是通过材料呈现的真实关系来实现的。所使用材料的物理性稳定与否不是用来暗示时间的，在每一层材料的叠加中，时间自然伴随制作而进入。对我来说，作品的静态更像是一种动态的平衡。
《一部分的我将与一部分的你在一起》，2022
硅胶、铝、不锈钢、铁丝、棉线、石塑粘土、丙烯、布料、树脂、贴纸
350×120×120cm
《一部分的我将与一部分的你在一起》局部
从早期创作中直接的肉身抵抗感，逐渐演变为更间接的隐喻，这个转变是如何发生的，你认为早期的方式失效了吗？在日常的、缠绕的语言中你感到怎样的吸引力和力度？
这种转变更像是一种能量的弥散。早期那种直接的身体介入并没有失效，而是转化为了一种更细碎、耐心的日常代谢。这种能量可以是爆发式的，也可以是像植物生长代谢或地层堆叠一样，虽然缓慢，但不可逆，充满韧性。
《蕊涡》，2025
手工雕刻椴木、硅胶、水彩、丙烯、马海毛、蚕丝、尼龙、不锈钢
160×40×30cm
“编织练习”项目，由工作室画廊呈现于香港巴塞尔Discovery单元，2025
《蕊涡》局部
文章来源：Art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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