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0多年前,大诗人李白在游历安徽宣城的敬亭山时,写下了这千古名句;而在今日顺德的和美术馆,国际策展人柯荔蔓(Birte Kleemann)在书写丹麦艺术家佩尔·柯克比(Per Kirkeby)的大型个展“秩序独造”(I Make My Own System)的展览前言时,恰到好处地引用了李白的这句诗。
佩尔·柯克比,《无题》,2012年
综合材料于梅森奈特纤维板(122 × 122 cm)
©VeneKlasen
当年漂泊的大诗人在壮阔如画的风景中获得精神慰藉,与自然相知相惜;而丹麦艺术大师佩尔·柯克比(1938–2018)以地质学家的身份进入艺术,终其一生都在用画笔、雕塑、砖砌与诗歌,反复描摹自然深处的肌理与节律,将对自然的深刻向往与牵念,内化为抽象的表达形式与浓郁的色彩语言。李白这句唐诗的意境,正与佩尔·柯克比的艺术内核形成了跨越时空的呼应。
“佩尔·柯克比:秩序独造”,和美术馆展览现场,摄影:陈雨鑫 ©和美术馆
作为佩尔·柯克比的亚洲首次大型个展,2026年三月下旬开幕的“秩序独造”汇集了艺术家自20世纪80 年代至 2010 年间的 50 余件作品,并在中国首次展出柯克比极具代表性的砖制雕塑。柯克比的画作偏爱垂直构图,如同中国山水画的卷轴形式,为观众提供了如“窗口”般的观看视角;并且,与中国文人画相似,他注重对自然的内化后再表达,追求与自然的精神呼应,而非简单的写实复刻。从诗文到画作,或许在专属于佩尔·柯克比的“秩序独造”展览现场,中国观众亦能收获同源的、熟悉的亲切感。
丹麦艺术家佩尔·柯克比在近六十年的艺术生涯中,涉猎了极为广泛的创作媒介:从绘画、雕塑、版画,到诗歌、小说,甚至电影制作、舞台设计等等,用本次大展的学术主持沈奇岚博士的一句话概括,他就是“超级有趣的灵魂”。而在柯克比各种形式的艺术创作中,都隐隐贯穿着一套独属于他自己的“秩序”,如同“万变不离其宗”的内核,或许这便是“秩序独造”的由来。
佩尔·柯克比2011年在莱斯岛工作室创作现场
“佩尔·柯克比像一个‘文艺复兴人’:地质学赋予他‘理科脑’,而北欧的世界观让他兼具感性,文理兼具的特质又让他能从自然中提炼并重构秩序,成为其‘秩序独造’的核心条件。”国际策展人、展览的学术顾问柯荔蔓(Birte Kleemann)女士生动地解释说。“他的秩序不是自己创造的,而是来自宇宙跟自然,是一种综合;他作为媒介将自然中的内容提炼出来,经过消化成为自己的语言跟词汇,再重新制造出秩序。”
而地质学背景,无比深刻地影响了这位艺术家的艺术理念与表达形式。他对风景的描绘,以及对自然光影和色彩的敏锐捕捉,与他早年在哥本哈根大学研修自然历史与地质学的经历密切相关。1958年起,柯克比曾多次赴北极和格陵兰岛考察;1964年,他完成了北极地质学博士学业。对地质学及自然界的兴趣,成为佩尔·柯克比艺术的根基。
艺术家的野外考察笔记本(1963年于格陵兰岛北部的皮里地),约恩博物馆佩尔·柯克比档案馆藏
“柯克比在北极、格陵兰岛考察时,发现了不同于资本主义物理时间的另一种时间观,于是将其提炼为自己的词汇并重新组织,让所有画作都形成了独有的结构;同时,地质学让他拥有了扎实的绘图基本功,让他明白世界是可以被重新建造秩序的,这是其能构建专属秩序的重要基础。并且,他的人生和艺术创作与地质的沉积过程相近,是一层一层累积推进的,这种沉积式的发展方式,也成为其秩序的特质之一。”学术主持沈奇岚介绍。
于是,在柯克比笔下,画面呈现出地层似的褶皱与侵蚀,色彩如矿物标本般沉郁而精准。每一幅风景,都仿佛是一页被切开的地质剖面,诉说着亿万年而非朝夕的“太古时间”。
佩尔·柯克比,《老房子》,2009年
布面坦培拉(160 × 100 cm)
©VeneKlasen
“这种‘太古时间感’,在柯克比的绘画和雕塑里,都能被呈现出来——有一种天荒地老的感觉。或许类似柯克比在他位于莱斯岛的工作室感受到的、北欧的那种太古时间。这种时间感存在于他深层的创作意识里。”沈奇岚解读道。
在顺德和美术馆的“秩序独造”展览现场,白墙上的布面坦培拉画作、素描作品琳琅满目;木制展台上的青铜雕塑沉稳厚重;而更引人注目的,或许就是介于雕塑与建筑之间的、简洁大气的砖制雕塑。它们由随处可见的建筑红砖砌成,如自然生长出的建筑物;拱形、长砖短砖等固定搭配,形成了高辨识度的造型风格,展现出专属于佩尔·柯克比的视觉词汇与节奏。
“佩尔·柯克比:秩序独造”,和美术馆展览现场,摄影:陈雨鑫 ©和美术馆
首次展出的这些砖雕,不仅是柯克比独特的城市环境艺术实践,也体现着艺术家深刻的艺术理念。比如,以常见的建筑砖材来做雕塑,与土地、自然紧密关联,契合柯克比创作的简洁性原则;它们并非工厂批量制作的成品,也不是完成后运到世界各地去展览,而是由当地工匠根据艺术家的图纸与手册手工砌成,会适配当地的砖材特性,与展览所在地的环境深度融合。
佩尔·柯克比砖雕作品《安特卫普-米德尔海姆》,1993年,米德尔海姆博物馆,安特卫普,比利时
部分砖制雕塑因历史原因仅存图纸,此次和美术馆的“秩序独造”大展,还实现了多个“从未实现”的砖雕首次实体落地。
这些简单有趣的“小房子”吸引了很多观众,尤其是孩子们,他们钻进砖雕中嬉戏玩耍,像找到了几件亲切的“大玩具”。学术顾问柯荔蔓女士很高兴看到这些和谐互动的场景:“我非常开心,展馆没有给这些雕塑设置一米线。(观众们来参与互动),这正是这些作品的使命。柯克比的砖雕是可供观众走入、触摸、停留的公共空间,兼具功能性与艺术性,而非单纯的观赏雕塑;他喜欢邀请观众‘成为’作品的一部分。”
和美术馆展览现场,小观众在佩尔·柯克比的砖雕作品上玩耍
BA = BAZAAR ART时尚芭莎艺术
沈 = “秩序独造”展览学术主持沈奇岚
K = 学术顾问柯荔蔓(Birte Kleemann)
BA
在欧洲艺术界,佩尔·柯克比的地位很高,你也认为,“在欧洲艺术系统中,佩尔一直是一个独特而重要的存在”;可惜在国内,艺术家及其作品有待普及。这次在和美术馆举办他在亚洲的首次大型个展,有什么特别的契机吗?
沈
疫情前我就很想做柯克比的展览,只是因疫情耽搁了好几年;后续与和美术馆的邵馆长交流时,他们也想做重要艺术家的国内首展,并且希望推动展览与岭南艺术展开对话。我觉得柯克比与自然的交互方式,和岭南画派、中国传统绘画把握自然的方式、精神太接近了,二者在对自然的精神性理解上有很强的共鸣,异曲同工,而这边(和美术馆所在的岭南地区)也风景优美,与作品的自然内核高度契合,所以这个展览在这里发生就特别合适。这次展览是天时地利人和的结果。
1976年,佩尔·柯克比携作品《Puuc Pang》(综合材料于梅森奈特纤维板),首度亮相威尼斯双年展
BA
和美术馆的建筑,本身就具有安藤忠雄的秩序感。柯克比的展览策展时,在空间动线和作品布局上,你是如何与建筑呼应的?你希望作品与空间之间产生怎样的对话?
沈
柯克比的作品很感性,而安藤忠雄的建筑又是纯理性的。但是柯克比的作品在这里(安藤忠雄的建筑里)又超级搭,它有一个灵韵在那里。我们体内都有“太古时间”感,或者说“深度时间”,但它需要被呼唤;当柯克比在北极、格陵兰岛时,他这个意识被呼唤出来了;于是他把这种意识放进作品里,再来呼唤我们。所以柯克比的作品在这个建筑里没有被“吃掉”,反而觉得好像长在上面了,就像在极地,一块万年的冰融合在了一块十万年的冰上。
K
我们利用(和美术馆这座)建筑的自然采光,让作品的色彩、质感随自然光线变化,形成作品与空间的动态共生,让空间也成为了作品的一部分。同时,通过建筑动线与作品布局的结合,让观众走近作品,充分体验作品的参与性与互动性,感受自然、人工与空间的相互交融。
“佩尔·柯克比:秩序独造”,和美术馆展览现场,摄影:陈雨鑫 ©和美术馆
BA
柯克比的大型装置作品(比如砖雕)会邀请观众走入其中,与周围环境形成类似“合作伙伴”的关系。你认为这与激浪派的“偶发性”艺术传统,是否有一定的关联?
沈
肯定有关系。作为激浪派的代表人物之一,柯克比这种邀请观众参与、互动的观念,与激浪派的“偶发性”艺术传统,其实紧密关联。他跟白南准、博伊斯这些代表艺术家关系都特别好,经常一起玩,他非常知道这件事情的精髓就在于偶然。有的艺术家,(习惯)创作一个成品,(意思)就是“我很厉害,崇拜我”;另一种则是像柯克比这样邀请性的,就是他打开,别人进来。他必须创造一个结构,这样别人才进得去,所以结构很重要。他后来参与拍电影、做戏剧、做舞台设计等实践,跟早期激浪派的实践也是紧密相关的。因为激浪派的实践就是这种瞬息万变,一次性的肉身在场,每次都是happening,每次都不一样;而戏剧本质上也是一次性的,今晚跟明晚不一样。我觉得这个线索从那时候就有脉络。
K
佩尔·柯克比一辈子的作品都在抵抗确定性,包括绘画,还有其他的青铜雕塑、砖制雕塑等等。每次不一样的人走入雕塑,得到的东西也不一样。柯克比希望每次都是偶然的,这种创造性以及别人进来一起创造的感觉,是他所追求的。
柯克比曾为1999年纽约市芭蕾舞团的《天鹅湖》设计舞台布景 ©Paul Kolnik
BA
佩尔·柯克比涉猎多个艺术领域,且多有建树;用现在流行的话说就是——典型的“高精力人”。可能现在不少年轻人,做好一件事都比较困难……你觉得“样样行”的艺术家柯克比能给我们带来什么启发?
沈
与其说他“高精力”,不如说“高专注”,他是一个“高专注人”,我觉得这对年轻人、对所有人都很有启发。柯克比在某个时间点,会撇去其他一切干扰,专注做一件事情,做出自己的特色,这就很有效果嘛。如果你高专注在一个事情上,做到独一无二,这不仅有效,也会让自己很满足。这对我也很有启发。
同时,柯克比很会保护自己的“元气”,建立一个结构。之后别人过来了,他能进入你的结构,他对你就不是干扰了;如果没有,你就要一直很被动地回应。比如,走入那个砖雕里面,就像走入了他的结构里。现在大家都需要保护自己的“元气”,因为每个人都有几百个群(笑)。当你要出来工作时,你跟100个人去对接的时候,安排各种事务,那你就做这件事情,这时你不要创作;但是当你想创作的时候,你就进入那个结构,进入一个创作的状态,远离干扰,这是我收获的一个启发。
佩尔·柯克比与其作品《莱斯岛XII》 © Teit Jørgensen
K
柯克比总是待在位于莱斯岛的工作室里,安静地画画。他在大学里也教文化课程,讲过很长时间的课;他有一些关系密切的艺术家朋友,他非常活跃,职业生涯也颇为成功,办过很多非常重要的展览。但是,他并不像我们今天所理解的一些“高精力人”——比如喜欢应酬、到处参加开幕酒会,随时都要露面的人(笑)。画画、写书、写诗要慢得多。创作需要时间,需要安静地待在岛上,用时间来慢慢打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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