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冬,中国最具国际影响力的艺术家之一。其作品曾展出于卡塞尔文献展(2012)、威尼斯双年展(2011)、圣保罗双年展(2004)、光州双年展(2006, 2002, 1995)等众多国际艺术展。曾获得AAC年度装置艺术家(2017)、CCAA中国当代艺术奖杰出贡献奖(2014)、中国当代艺术权力榜年度艺术家(2012)、光州双年展大奖(2006)。
在宋冬看来,第一个创建百货商场的人,“就跟艺术家是一样的”,19世纪中叶,阿里斯蒂德·布西科和他的妻子极具创造性思维,他们不仅“创作”了一种集中提供海量选择的商业模式——百货商场,还不断进行新的发明,固定价格、退换制度、促销活动,甚至把滞销的白色商品,变成一场名为“白色月”的视觉盛宴。他们并不只是经营商品,而是在设计欲望、组织体验、创造观看。乐蓬马歇本身,就是一件readymade艺术品。
艺术家宋冬为巴黎乐蓬马歇左岸百货打造的巨型倒置餐具架装置,以艺术史中杜尚的瓶架为灵感,悬浮于中央玻璃屋顶下、扶梯两侧;纯白结构与通透光影呼应百货 19 世纪创立的 “白色月” 传统,在百年建筑中庭中完成一场当代艺术与法式文化的诗意对话。
宋冬乐蓬马歇橱窗装置内景特写:复古镜饰、老物件与标志性彩色窗格相映成趣,以现成品艺术的巧思,让平凡物件成为承载记忆与艺术思考的载体。
但杜尚对宋冬的启发,不只是“什么是艺术”的单向问题,而是“无界”:事物之间的界限是被建构的,但不是本质的。宋冬问我:“比如说咱们平时看镜子的时候,你看到的是什么呢?”我说,“看到的是我的像。”他说:“你想过镜子怎么看你吗?”
观看的主体在反问的一瞬间发生了变化,原来,镜子不是物件,而是平等地、与我对话的主体,艺术与非艺术、主体与客体、观看与被观看,这些看似稳定的界限,其实都来自我们的习惯性划分。
艺术家宋冬为巴黎乐蓬马歇左岸百货打造的外立面橱窗艺术装置,以标志性彩色窗格重构 21 扇临街橱窗,将个人收集与顾客、员工捐赠的,从乐蓬马歇所购买的日常物件融入其中,以现成品艺术的语言,让百年百货的街景成为流动的艺术画布。
标志性彩色窗格丝绸窗帘装置,沿中庭扶栏错落悬挂。
而当界限开始松动,经验也随之被打开。这才是宋冬把杜尚的“瓶架”带回百货商场的真正用意。已经成为艺术史的瓶架,再次倒转为吊灯,灯或者瓶架都不占据固定定义的视角,而是始终流动;吊灯两盏完全对应,四侧窗帘成对出现,再次形成“互镜系统”;21个商场橱窗不再展示新品,而是陈列旧物,旧相机、茶壶、钟表和镜中的自己、街道互相镜映,唤醒物品曾为商品的记忆。
悬挂于主装置下的万灯装置,以形态各异的吊灯、壁灯织就一片悬浮的光之海洋,错落的光影与后方彩色窗格相映成趣,是一场关于光与空间的沉浸式艺术盛宴。
走入主装置,一个挂满灯的房间,和脚下的镜子一样,它们是雕刻视线的物品;放大版的万花筒中是各种角度的自己,工作人员说,这是乐蓬马歇合作展品中第一次允许人们踩镜子的作品。宋冬认为,这件作品的关键正在于“踩”的参与。因为镜子的磨损,正如顾客在商场中的消费行为:占有与损耗同时发生,磨损并不轰然显现,但日积月累。
无穷的镜子时时提醒观众转换视角:嘿,别看向我,是你,艺术发生在你转换日常观看位置的那一刻。
艺术家宋冬打造的沉浸式“镜厅”核心装置之一,以八角形结构与无数彩色窗格构建出无限延伸的万花筒幻境,古典吊灯在层层镜像中交织,让观者在虚实之间踏入超现实的视觉迷宫。
“吃城市”活动结束后,令人意外的是,最灿烂的笑容来自负责后勤的搬运工——居然比小孩子们还更开心!他们告诉我:过去,他们只负责布展阶段的搬运、组装,可这次不同,他们会每天不同时刻收到“华夫饼不够了”、“巧克力夹心饼干可能再来十盒”的小任务。
万花筒镜厅外围由宋冬标志性的彩色旧玻璃窗组成。
他们兴高采烈地找到特定的饼干,运到楼上看到它们转眼变成了火车站的月台,二楼的要求鱼贯而来,他们便亲眼看着自己亲手传递的“砖头”,成为一座美轮美奂的美味城市,巴黎的阳光晴好,碧蓝色的天空从透明穹顶透出它的光芒——在此之前,他们的绝大部分工作都只在地下一层的库存区。一周后,吃城市竣工,他们说,这是他们工作以来,最快乐的几天。
从万花筒镜厅看向乐蓬马歇商场中庭。
或许,也是在这个时刻,艺术与生活的关系完全模糊,乐蓬马歇在真正意义上完全成为了艺术作品,它追缅了创业史,唤醒了旧商品,甚至进入了一个生命的朝夕,这些人此时是搬运工、建筑工人、还是艺术家?
他们活生生的生活被艺术浸透了一种模糊边界的快乐。宋冬经常说:“我什么都不是,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要。”或许,在自我消失的那一刻,我们将拥有宇宙的眼睛。

宋冬,1966年生于北京。作为中国最具国际影响力的艺术家之一,宋冬开放性的创作过程及贯穿其中的东方式哲思使其作品呈现出了举重若轻的独特个人风格,赢得了国际艺术界的广泛关注与赞誉。 秉持“艺术与生活无界”的核心创作理念,宋冬始终扎根民间与日常,从人们最熟悉的生活环境与本土文化中汲取灵感,在全球化发展浪潮中,创造出极具包容性的艺术对话模式,将深刻的思辨性与通俗化的感性体验和谐相融。他的作品以东方智慧探讨生活与艺术的本质关系,让创作与生活本身成为一体。此次巴黎乐蓬马歇左岸百货展览的收官现场,宋冬用饼干、巧克力等可食材料,亲手堆叠出一座座注定消融的城市雕塑,将对时间、消费与生命的深邃思辨,藏进可触碰、可品尝的感性体验之中,完美诠释了其“无界”创作的核心内核。
在谈到“吃城市”时,宋冬常常说:“我们用欲望建造着城市,我们又用欲望摧毁着城市。”但这部作品的搭建过程,似乎要把这句话反着说。
搭建吃城市比搭积木复杂得多。首先是用力:按照卫生标准必须戴塑胶手套,手的灵活程度便降低一大截;而往高处搭建时,每块饼干都要轻拿轻放,避免压碎底层,全程手像写初学书法一样战战兢兢。
宋冬躬身搭建的瞬间,华夫饼、饼干化作建筑砖瓦,在小心翼翼的堆叠中,让创作的专注与作品的速朽形成温柔的张力,尽显现成品艺术的哲思。
第二是材质:积木为建与拆而设计,但华夫饼却粗糙不平,并不是理想的砖头,会卡在某个角度,需要精细调整才能对齐;葱香饼干过于酥脆,稍一用力就会碎;巧克力可以区分色彩,却不能拿太久,否则会被手温融化变形;有时还需要切割饼干,而每一次切割都有碎裂的风险。
第三是布局:摆放中心建筑时,一不小心,袖口就会碰歪外围的“城墙”。而最难的是心态:搭建时间只有几天,需要快速成型,任务火烧眉梢,可每一步又都要无限的小心翼翼,必须一蹴而就,没有重来的机会。
“吃城市”创作全景,用可食材料搭建城市,在乐蓬马歇探索消费、建筑与时间的深层联结。
“吃城市”作为整场展览的收官之作,也是关于商场的镜像:商场不断进货、出货,就像曼陀罗,明知每次完成之后都会被清除,却依然不断重复一件必然消失的事务;商场中的消费者,仔细挑选代表自己的服装、家具,终归也是过眼云烟。
但也是在这里,问题出现了:既然明知一切不过是昙花一现,为何仍然孜孜不倦?
“吃城市”活动结束现场。photo from 孙博雅
以层层堆叠的饼干为砖,在乐蓬马歇百货中,用可食用材料复刻巴黎著名地标埃菲尔铁塔,让甜腻的建筑承载起城市的浪漫与哲思。
宋冬常常用这句话注解“吃城市”:“我们用欲望建造城市,我们又用欲望摧毁着城市……在努力让生活越来越好的过程中不断攫取,却可能发现生活反而变得更差。”
可是,搭建过程所呈现的状态,不太是攫取,更多是付出,是会让我们想起他的另一句话:“坛城最开始真正触动我的,不是它描绘的图像,而是它在用特别特别的虔诚、认真的那种方式,一点一点地做,做完了以后让你看到一个完美的曼陀罗。做完了仪式,拿条子,哇,扫了。”这分明是一种毫无保留的付出。付出心血,付出东流不复回的时间,不问得失,不必多言。
以彩色软糖化作车流,在饼干铺就的城市道路上,用童趣现成品,勾勒出都市生活的鲜活烟火气。
所以说,“城市必然毁掉”并非“吃城市”的落脚点,而是起点:是深知它必将毁掉,仍然尽善尽美地去实现,一如宋冬明知蒸发仍然书写的“水写日记”,一如每个努力将今天过好的人生,也一如这次的主题“每一天都是明天”。
宋冬说,这句话来自乐蓬马歇的Victoria对接时的一句玩笑,他非常喜欢,他说,这是一种乐观的行动主义,我们不是在等待未来,而是在每天铸造未来。
用饼干搭建的乐蓬马歇。
“吃城市”创作现场。
照片中,桌面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微缩建筑,城门、高楼、火车站、体育场。高处,穿着厨师服的宋冬仍在一层一层向上搭建。七小时后,这座城市就会被毁掉,但是,他仍在继续。
以饼干、巧克力等可食材料搭建起城市建筑,用转瞬即逝的美好诠释 “每一天都是明天” 的创作内核。
和他聊天时,你感觉他散发着一种少见的、强烈的对艺术的确信,他似乎可以看见希望,看见艺术可以对世界意味着什么。他说,有一些问题,他知道他会一生追问下去。
这让人想到宋冬作品中的另一种张力:与瞬时性表演所带来的戏剧性感受相反,作品的形式却总是整整齐齐、和和气气,创造出一种安静、有秩序的氛围,像他的字,像《物尽其用》中每件物品、“吃城市”中的每块饼干的摆放,每个间距都那么一致。
“吃城市”创作现场,宋冬与团队调配奶油,为城市搭建铺就鲜活的绿意与温度。
宋冬的这种平静,或许来自他已将“昙花一现”安放在心中。正如他所喜爱的杜尚的readymade隐秘的温情:事物可以在意义的转换中,获得永恒的生命。
父亲过世后,宋冬看到母亲睹物思人,无法自拔,提议一起创作《物尽其用》。当遗物转化为创作材料,物的性质由“纪念”转向“再生”,悲痛也在这一过程中被重新安置——逝去之人并未消失,而是以另一种形式继续参与生者的生活,爱,永无止息。
艺术家宋冬在“吃城市”的创作现场,以绿色糖丝为 “草木”,为这座由饼干、巧克力搭建的可食巴黎城,注入鲜活的细节与温度。
古罗马诗人奥维德曾写下《变形记》,抚慰人类的不安:世间万物无一真正消失,只是永恒变化。
宋冬的作品,温柔地让当代艺术回到人类追问千年的母题的怀抱:我们关于“吃城市”的种种悲喜,实质都是附着于变形的悸动:哀悼,搭建它的漫长过去,惊惶,它即将被拆除的须臾未来。可“吃”这一动作,本就是在毁掉的时刻才实现价值。面对人生的无常,与其担忧变形,不如顺势而为,奔波与躁动,反而在内恰中消失。
“吃城市”作品细节。
采访接近尾声时,宋冬说:“我也在想,为什么不同地方、互不相识的人,都会有一种把东西摞起来的经验。其实它都是不断地利用身边的物去认识生活的可能性,因为任何的游戏都来自于生活。所以我更愿意用一种无界的方式,用小白来看世界的方式吧。”
他是那么放松的一个人,总是不断地归零。我曾认为,文章要聚沙成塔,最终在读者面前立起一个人,可现在我要立的这个人,在我一点点照猫画虎捏起来以后,才发现:他是坐着的。
巨型吊灯装置,以六个钢制圆环为骨架,缀满被白光点亮的玻璃瓶,复刻出水晶吊灯的璀璨垂饰感,在古典中庭中完成一场超现实的观念艺术对话。
在“吃城市”举行时,时间已经到了二月,宋冬换上了为晚上的“吃城市”特别准备的橙色厨师套装,也是他的“十八变”作品中的“第8变”,一张自拍都没有留下。
文章来源: 安邸A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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