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化
Defamiliarisation
李然于2025年
图片鸣谢艺术家
李然的新展“像个陌生人”于5月16日至7月4日在上海里森画廊展出,呈现了他近年来创作的一系列油画新作。这些绘画建立于他对周遭现实的理解,并通过不同时期的绘画语言进行个人化的编织,其视觉线索横跨欧洲象征主义、后印象派、苏联革命浪漫主义、中国近代漫画等不同传统。作品中的人物形态和场景各异——山中独倚吊床的野人(《成为野人》,2025)、踯躅前行的同伴(《同路人》,2026),彼此角力、几近失衡的三人(《但你的感觉也堕落了》,2025)——仿佛都处于一种悬而未决的存在状态。作为一位游走于绘画、影像、装置、表演等多重媒介之间的艺术家,这批作品是李然长期研究与创作线索的延续:绘画语言、个人经验、信仰实践等不同层面的材料在画面中被重新组织,并转化为一种介于现实与想象之间的叙事结构。
借此次展览之机,我们在李然位于上海青浦的工作室进行了一场漫谈。谈话从“陌生人”的主题出发,延伸至近年来他围绕研究与创作展开的思考。在这些相互交织的话题中,我们也谈及媒介转换、信仰的力量、不同城市带来的经验差异,以及对于当下世界的观察。
“像个陌生人”展览现场
里森画廊,上海,2026年
摄影:Alessandro Wang
图片鸣谢艺术家及里森画廊
ArtReview中文版(下文简称ARC):这次的新展让我联想到你十年前的展览“还是这群人”(2016),你的创作似乎始终围绕着人与自身、人与环境之间的距离展开。
李然:“还是这群人”是在十年前的语境中发生的,那时我入行五六年,当时有两个契机:艺术行业的话题频繁更换,以消费的形态不断变动;与此同时,后网络兴起。“还是这群人”多少带着一种虚无感:媒介和技术不断更新,但人还是那群人。然而这种怀疑背后,其实仍然包含着对于“新”的探索。这里的“新”并不是艺术史意义上的,而是一种个人经验和认知的更新。
后来我陆续做了一些个展,“客旅生活”(2017)与信仰、孤单状态有关,“你是谁”(2019)探讨了主体性的问题。而新展“像个陌生人”,从信仰的角度来说,它对应的是以马忤斯的经文:弥赛亚以陌生的形象出现在祂曾经熟悉的人面前。同时它也指向陌生的环境、陌生的自我。
“还是这群人”展览现场
艾可画廊西岸空间,上海,2016年
图片鸣谢艺术家
ARC:你在不断变化的艺术世界,以及陌生、孤单的状态中感到焦虑吗?
李:从90年代、00年代开始,我们就对中国自己的当代艺术的合法性和主体性产生了焦虑:该如何描述自己的现代性?到2010年时,整个亚洲包括中国都存在着一种对于自身主体性的焦虑。当时的社会处在经济上行阶段,国家也热衷于开始梳理和书写社会主义成就的历史,但这种书写来自于一个宏大的国家视角;许多个体创作者和民间工作者,也用口述史记录、散文等各种写作方式进行了档案化的实践。“还是这群人”并非指向一种历史虚无,而是对我们自身主体性的询问。
奥运之后的2010年代,我这一代人在拥抱全球化的氛围中成长起来,普遍怀着“走出去”的愿望,希望融入当代艺术的全球大家庭。但到了2015年前后,我开始感受到另一种变化:贸易紧缩渗入日常生活,国家主义的话语也重新回到日常生活之中。思考主体性的问题变得十分紧迫。
李然收集的照片文献
图片鸣谢艺术家
ARC:你如何在创作中回应这种主体性的焦虑?
李:我在反思如何深入手上的材料和感兴趣的内容。那时候我的一部分兴趣转向了中国的舞台美术、译制片和表演传统。我收集了很多地方剧团的照片、舞台演出的资料,以及各种被遗忘的历史碎片。吸引我的并不是主流历史,而是那些边角料,它可以在新的描述上被赋予新的意义。比如说,研究舞台化妆时,我注意到新中国电影中的许多外国人其实是由中国演员扮演的。通过化妆和表演,一个人可以变成另一个人。影像《摇身一变》(2017—2019)最初的名字叫“再次转译的配角”或是“再次登场的配角”,也在回应这种国家主义视角下“敌人”的再次登场。
《摇身一变》(静帧)
2017—2019年,同步双通道2K有声影像,黑白、彩色,4.0立体声道,15分30秒
图片鸣谢艺术家
ARC:与此同时,你的绘画也指向身边具体的人,这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李:我在做那些创作的时候,身边基本上都是写作者、策展人,形成了一个我后来把它定义为“小知识分子”的圈子。这是新中国成立之后又被重新整合的一个词,来形容有一定知识和文化背景的人。在我小时候,总听当老师的父母用它来调侃自己。我画过一些带有漫画感和讽刺意味的绘画,但这种讽刺并不只是针对现实,更是一种自嘲。那些苦涩的、瘫软的、愁闷的人,是我身边的人,也常常是我自己。
《同路人》
2026年,布面油画,130 × 100 × 4.5厘米
图片鸣谢艺术家及里森画廊
ARC:这几年你的重心转向绘画,影像拍得少了。绘画对你来说更重要吗?
李:今天的影像需要承担更多内容,也需要面对新的观看环境。互联网和大数据的发展让影像处于一个比较尴尬的境地。其实我并不是对影像没有想法,而是想法太多。做影像需要花时间研究铺垫和叙事的问题。
绘画和我的其他创作都是一个整体,我不认为绘画优于其他媒介。进入绘画语言内部非常依赖于时间的积累,所以我特别重视工作量的积累。因为如果没有足够的量,绘画中很多的实践问题都会是空谈,难以落实。这种对长期训练的要求有点像某些运动。

“或许是出幕间剧”展览现场
北丘当代美术馆,南京,2025年
图片鸣谢艺术家
ARC:你的创作是如何在油画、影像等媒介中切换的?它们彼此影响吗?
李:如果按投入时间计算,绘画是我使用最久的媒介。我对它有一种很直接的感受:你怎么对待它,它就怎么回馈你,你不能轻看它。刚毕业的时候,我很难处理自己与绘画传统之间的关系。学院训练留下了很深的痕迹,我画画的时候会怀疑:这样是不是太学院了?但如果抹除这些痕迹,又会陷入一种虚无感,不知道自己的创作究竟指向哪里。
反而是影像帮助我面对这个问题,它训练了我的观念意识,和面对历史、学院经验和自我处境的能力。我在川美上学的时候就做影像,我的毕业展影像、绘画都有。那时候做影像是一件非常快乐的事情。它成本低、效率高,也能够容纳更多叙事和材料。更重要的是,对我来说,影像没有媒介的负担,全凭自学和思考,我不会对影像奢望什么。而当代艺术也欣赏这样的媒介,于是我获得了一种虚幻的快乐。
绘画对影像也有类似的作用力。如果我有一个片段式的想法,绘画能够很快实现,这也缓和了研究型影像创作带来的疲惫。比如说2017年到2019年我在画画,2017年剪不出来的片子,到2019年去剪的时候,发现绘画在声音、画面、叙事的判断方面为我提供了另一种思路。这些创作会关联在一起。绘画让我沉浸于很多独自工作的时间,这使我可以常常与神对话、祷告。
《但你的感觉也堕落了》
2025年,布面油画,150 × 180 × 4.5厘米
图片鸣谢艺术家及里森画廊
ARC:信仰如何影响了你对艺术的理解?
李:我接触基督教并不是为了寻找寄托。基督教里有一个词叫“呼召”,包含内在和外在两个层面。外在的呼召可能来自别人说的话,但真正重要的是内在是否具备回应的能力。是否相信,不取决于别人如何劝说,而取决于你是否已经感受到某种神圣性的存在。后来我意识到,生命里似乎一直有一种力量推动我去认识信仰。音乐、运动、爱情都会带来快乐,但这些满足往往是暂时的。人的内在还有一个更深的层面,信仰对我来说,更像是一种放下自我、让某种更大的东西进入生命的过程。
艺术不是我的信仰,而是一种世间的工作,可能是上帝赐予的礼物。正因为如此,它需要长期的投入,而这种投入本身会不断塑造你的感知和判断。古典宗教绘画背后有完整的大叙事支撑,但在今天,艺术更多面对的是具体的人和经验。从宗教改革的视角看,神圣与世俗并不是割裂的,在创作上也是如此。
李然此前的少年村路工作室
图片鸣谢艺术家
ARC:具体的经验往往来自具体的生活环境。为什么会选择从北京搬来上海,继而搬来青浦?
李:我经历过千禧年时作为文化中心的北京。2010年我又回到北京,那时的北京依然是混杂的、有一定生命力的,艺术家来自全国各地。而上海则是地方性的,以国美和本地艺术家为主,但后来我跟上海的互动反而更多一点。搬来上海有家庭原因,也因为工作室、艺术区的拆迁,以及环境的压力,让朋友之间的共同体结构被切断了。相比之下,上海更有契约精神,它的城市发展没有北京那么粗野。
现在的空间相对安静和独立,但我很怀念少年村路那间待了五年的工作室。它条件并不好,而且一看就像我们70、80后那代人会选的地方,破旧、电梯咣咣响。但它的价值在于和伙伴偶尔发生的对话,那些对话是有故事性的。后来搬来青浦主要是因为孩子上学。这个工作室附近没有其他艺术家,最近的同行过来也要半小时,日常几乎没有交谈,更孤独一点。我小时候玩乐队,知道集体排练和自己一个人练不一样。不能说哪个好、哪个不好,快乐和痛苦都是不一样的。现在小群体的讨论变少了。
李然的青浦工作室
图片鸣谢艺术家
ARC:今天的上海还有什么事物能够激发你的好奇心?
李:刚来上海时,我跟城市有一些很亲密的关系。前两天翻以前的画,里面有很多表情的人物。从北京来上海,我有一个很大的感受:这里人离你很近,没那么空旷。有一次我去面馆吃饭,看到一个上海老爷子,他身上有非常多的细节——皮鞋、丝袜,梳一个特别干净利索的头,还有一些小小的点缀。旁边一个奶奶别着小胸针,袜子、鞋子还有配色。我还会观察他们的表情。有时候我会想起金宇澄在小说里像档案一样写派克大衣的布料、灯芯绒的裤子。我看他们的时候,就像看档案,不停翻阅每件衣服的年代、洗了多少次、什么样的质感。这些人物都非常具体。
北京基本上是外地人,我认识的北京人很少,一个巴掌就数得过来。在上海随便租间工作室,隔壁仨艺术家全是上海人,他们之间说上海话,碰到我以后,转换成普通话。但是我希望他们继续说方言,我很喜欢这种本地感。他们生活在这里,在这里的生活经验和对这里的感情是稳定的。有个艺术家跟我讲过石库门弄堂里的童年生活细节,我在北京很难碰到这些小故事。
《成为野人》
2025年,布面油画,170 × 140 × 4.5厘米
图片鸣谢艺术家及里森画廊
ARC:你的创作也经常从地方口耳相传的小故事出发,比如这次新展中的《成为野人》(2025)取材自湖北神农架林区的野人传闻。这些素材既是被研究的对象,又带有很强的叙事性。你如何理解研究与叙事之间的关系?
李:叙事不代表研究,但研究肯定是有叙事的。叙事更像是一种途径,它可能会成为一盏路灯、一段经历、一次分享。而且叙事也能制造出新的叙事和知识。
就我自己的创作来说,我会思考怎样让工作更深入、更具研究性。艺术家的研究更多是一种身体性的捕捉,带着直觉、跳跃和个人经验,在虚实之间寻找联系。某种意义上,这种“不专业”反而成为艺术实践的合法性来源。
ARC:你认为学院教育对艺术家的研究起到了什么样的帮助?
李:一些年轻的海归同行会让我感觉到,国外的教育更强调论述,很多时候作品还没开始做,艺术家已经开始寻找自己的观点和理论来源。在他们看来,智性应该先于制作,之后可以慢慢学习如何制作。国内的艺术教育更多来自实用主义美术和工匠体系的传统。但这两种体系都会产生自己的问题。
学院派是一种固化的模式,它能够适用于大多数学生甚至艺术家,也很容易僵化。当代艺术也正在经历学院化的过程,包括研究型创作、双年展机制,甚至像e-flux也会在长期运转中形成自己的带有学院气息的体系。
“像个陌生人”展览现场
里森画廊,上海,2026年
摄影:Alessandro Wang
图片鸣谢艺术家及里森画廊
ARC:说到双年展,你关注最近的威尼斯双年展吗?
李:这次威双在社交媒体上已经铺天盖地了,和基本预期差不多。我2017年去看过,那时最失落的不是作品本身,而是那个场景。你会发现一些体制弊病,比如消费身份政治,甚至刻意去认证身份。而且话题一直在变,就像新闻播报一样。它变成一种持续上架的消费场景,服务的是整个消费体系,并且速度越来越快。这种加速也和艺术场域的民粹化有关。
后来有次我去雅典看卡塞尔文献展,没有那么多干扰,可以安静地看作品。现在有时候会怀念以前的小群体展览,观众主要来自艺术圈内部,讨论虽然也不高明,但至少有讨论。现在反而连讨论都很少了。某种程度上大家都在退缩,在逃避公共舞台。我自己在疫情期间也画过类似的作品,比如《寂静》(2022)。那时候的状态是很安静的,甚至是停滞的,但我反而会把这种迷茫或是挫败当成一种对象化的契机——像画家看到一个模特突然“入画”,可以把它写下来或画下来。
ARC:如果对自己进行对象化,你觉得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李:一方面,总有一种力量推动我保持乐观,追寻光和希望;另一方面,困乏、无力、纠结也一直在我身边徘徊。展览结束后我可能会怀疑和反思一段时间,但与此同时,我依然相信工作本身。我曾经在工作室墙上写过四个字“话少画少”。不要急于解释,也不要急于证明什么,而是回到工作之中,慢慢积累,保持对事物的观察和回应。
李然的个展“像个陌生人”正于上海里森画廊展出,展至7月4日。
文章来源: ArtReview中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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