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陵,“笔”不到处

杨梦娇

2026-06-26 14:0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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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陵把传统从形式完整、姿态可敬的神话位置拉回到平等的对话位置,真切地关心,当传统被反转、压暗、剥离和冷却之后,还剩下什么坚硬的东西?什么是水墨内部可以永续运转的结构以及能力?”


宋陵的水墨,几乎不以勾线立形。


生于杭州,他的父母都是浙江美术学院的中国画教师,自幼在父母的画案边长大,自己也考入浙美国画系工笔人物专业。工笔人物恰是中国画里最依赖线的一支:姿态、衣纹、神情,最终都要落到线上。


所谓“笔墨”,其实包含两个层面:“笔”指用笔,即线条、骨法、书写性的运行;“墨”指用墨,即墨色的浓淡干湿、渲染与块面。中国传统画论中对线的推重,核心落在“笔”上——以线立骨,以线传神,以线运气,以线见心。从谢赫的“骨法用笔”到石涛的“一画”,线一直承担着从物象、气韵到人格精神的多重功能,它既是技术问题,也是审美与哲学问题。


正因如此,宋陵持续地把作为“笔”的线从画面中抽掉,才构成一个值得分析的问题。从20世纪80年代毕业创作时期的《人·管道》,到近十余年来的“野生动物”“临摹”“象形物”诸系列,他不断将笔墨从既定的文化属性中剥离出来,转而作为视觉结构的工具使用。但抽掉“线”,并不意味着线的消失,而是改换了它的生成方式。这一点在他基于宋画摹写而成的新作展览负相中看得格外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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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陵,“负相”展览现场,HdM画廊

2026年5月22日至7月4日



其一,线由块面累叠而成。宋徽宗之石》取的是宋徽宗《听琴图》中那块侍立松下的太湖石。原作里的湖石以皴染塑出瘦、漏、透、皱的文人趣味;宋陵则把它处理成一组在黑底上水平延展、层层错叠的硬边块面,线是块面累叠、交锋而产生的边界。

其二,线是被切出的、被留下的。以写树为例,传统树法靠中锋、侧锋、皴擦、点苔层层写成,“树分四歧”的走笔最能显露出画家“笔性”的高低分别。宋陵所绘的“寒林”却更像经剪切后留下的形体:枝干不是由笔线写出,而是由白色形体与深色背景相互咬合形成,线居于负形边缘的轮廓和缝隙。

其三,线来自体的挤压、面的折叠。在《沧海涌日图》中,翻卷的水波、垂落的帘状结构被渲染得圆滑、均匀,近乎浮雕,传统海水纹的动势被冲压成冷感、机械化的结构层;“生物解释”中放大的羽翼一片压一片地卷叠收束,“山石构造”中山体也如同被折叠、挤压后的褶面。这里的线既不是写出的笔迹,也不是单纯的外轮廓,而是结构运动中形成的夹角、褶痕与受力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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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陵,《宋徽宗之石》,2026

纸上水墨,170 x 92 cm x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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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陵,《闪电 No.1》,2025

纸上水墨,86 x 55 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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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陵,《沧海涌日图》,2026

纸上水墨,170 x 92 cm x 2


在通常的图像生成逻辑中,线先于面:它切割空间、划定区域,并使表面得以出现。宋陵的处理恰好相反。他不是以线生成面,而是让面在累叠、挤压、折叠和遮挡中逼出线。他抽掉的是中国画中作为“笔”的线——那种由手腕、毛笔、宣纸和墨色渗化共同生成,并携带身体节奏与气韵判断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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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陵,《生物解释 No.3》,2025

纸上水墨,56 x 40 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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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陵,《山石构造 No.5》,2025

纸上水墨,55 x 86 cm


人类学家蒂姆·英戈尔德 (Tim Ingold) 在《线的文化史》中提供了一个有用的区分:一种线是“外出散步”的线,源于一个点自由运动留下的痕迹;另一种线则“更像是一系列的约会,而不是一次散步”,它以最快速度从一个预先确定的点赶往另一个点,是点与点之间的连接。前者对应“行走”,后者对应“装配”。传统中国画的用笔显然更接近前者。线不是将物象边缘以描摹、勾画的方式固定下来,而是手在纸上的行进,载有动势;皴法也不只是模仿山石纹理,更是笔在山体表面行走的印记,非为填满一个体块,而在于营造某种自然而然的生成。所谓“气韵生动”,就是要在山水画内部形成一种双重行走:画家之手在纸上行走,观者之眼也随笔势在山水中行走。可游、可居,即为用“笔”之线组织出来的观看经验。宋陵抽掉的,正是这套“行走”的机制。他的画面仍然有线,但这些线不再邀请观者沿着笔势进入山水。英戈尔德所谓由生活踪迹交织而成的“织网” (meshwork) ,在这里被中止了:传统山水中连续展开的游观路径,被替换为一个被剖开、被压缩、被结构化的视觉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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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陵,《山石构造 No.7》,2025

纸上水墨,86 x 55 cm


抽掉“笔”,也就抽掉了痕迹之线的热度。一根线的提按、顿挫、转折、疾徐,既来自长期训练所形成的身体记忆,也来自作画当下的偶然性,甚而包含画家对所描绘对象的体认以及作画具体情境的熏染。对于观者而言,它也会启动关于皴法、树法、笔性、气韵和意境的文化记忆。宋陵对用“笔”之线的否定,恰恰中断了这两端的连续性,让他的画面呈现出一种冷感:去书写、去抒情、去文人意趣。他把山石、枯木、禽鸟、水波这些最容易自动滑向“诗情画意”的母题,从“意境”里强行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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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陵,《山石构造 No.1》,2025

纸上水墨,40 x 56 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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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陵,《生物解释 No.1》,2025

纸上水墨,40 x 27 cm


进一步来讲,通过抽掉中国画最显眼的传统标记,宋陵反而让宋画那套被皴擦、烟岚包裹起来的空间骨架裸露了出来,把结构从诗性外衣里取出,冷处理,再几何化。解剖学讲,当一个人长久地研究一件东西、对它里里外外彻底了解之后,它就会以一种非常特别的方式变得半透明。宋陵面对宋画的方式近乎如此:他不再进入山水去游观,而是把它当作一具可供解剖的身体,让那原本不透明的诗意表面在凝视下变得半透明,露出内部的骨架。若再借福柯在《临床医学的诞生》里的说法,现代医学的“临床凝视”之所以是现代的,正在于它不再满足于罗列体表的症状,而要切开身体、穿透表象,让深藏于内、原本不可见的病灶与构造上升为新的、可被言说的真实——一种把“看”重组为透视和剖分的目光。宋陵对宋画施加的,正是这样一种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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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陵,《山石构造 No.3》,2025

纸上水墨,56 x 40 cm


此处的转折是:宋陵真正面对的并非宋画原作,而是经摄影转译、复制和负相处理之后的图像。也就是说,他不是在卷轴、册页、扇面的原初现场中“临古”,而是在临摹一个已经成为被压平、分层和重新输出的视觉文件,他在一个已经被现代视觉技术重组过的界面上工作。因而,“负相”也就不仅是出于对形式效果的追求,而表征着一种屏幕时代的观看条件。然而,在巨大的技术时差之中,宋陵并未表现出什么困惑之意或为难之情,他轻松、从容地将这种中介状态重新纳入水墨的手工生产之中。于是,临摹在这里成为一种反向的图像考古:他从宋画在现代图像技术中的幽灵、残片和负片状态出发,把握和追索传统在被摄影化、屏幕化之后能够以何种方式继续显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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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陵,《造像解读 No.7》《造像解读 No.5》《造像解读 No.2》,2025-2026

纸上水墨,尺寸均为:40 x 27 cm


与此同时,当传统首先以图像界面的方式出现时,画家与传统之间的承继关系也随之变化。传统临摹中的“传移模写”,原本以古人笔迹为中心,临摹者通过对笔法、位置和气息的追随,使自己的手重新接入前人的运行轨迹;而当宋陵所临摹的对象是技术观看之后的图像时,那么他抽掉便不只是线,更是中国画传统中最稳固的一条合法性通道。在中国绘画传统中,“笔”从来不只是造型手段,而是画家进入传统、被传统识别并获得承认的方式。谢赫“六法”以“气韵生动”为首,继之以“骨法用笔”,说明“气韵”并非悬空存在,而要经由“用笔”获得形迹;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中说:“夫象物必在于形似,形似须全其骨气,骨气形似皆本于立意而归乎用笔。”“笔”正是中国画内部判断形、气、意、法是否贯通的核心机制。宋陵通过对这项机制的悖反,触及一种更隐蔽的继承问题:当一个画家不再借助传统最容易承认的方式来说明自己与传统相连,他是否仍能留在传统内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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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陵,《褶皱分析 No.5》《褶皱分析 No.7》《褶皱分析 No.6》《褶皱分析 No.12》,2025-2026

纸上水墨,尺寸均为:56 x 40 cm


然而,这个问题一经提出,其自身的矛盾便开始互搏,宋陵越是撤除“笔”这一传统核心,越显示出他对传统内部机制的熟悉。外部的反叛者未必能如此准确地击中要害,完全顺从传统的人又不可能如此坚决地抽走根基。宋陵把传统从形式完整、姿态可敬的神话位置拉回到平等的对话位置,真切地关心,当传统被反转、压暗、剥离和冷却之后,还剩下什么坚硬的东西?什么是水墨内部可以永续运转的结构以及能力?艺术家的工作不是在传统的正面继续添笔,而是在它的背面寻找尚未耗尽的力量。时间的延续性,在艺术家的理解中,恰恰是让传统在失去自明性之后,重新接受一次缓慢而严格的验证。所以,在宋陵的作品里,我们并不能够直接看到答案,但他确实把这些重要的问题留在了画面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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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陵,“负相”展览现场,HdM画廊

2026年5月22日至7月4日


宋陵还是站在了中国绘画传统的内部,对自己最熟悉的、每日耳鬓厮磨的那条血脉动手。线是他手中的惯习、咀嚼半生的基本功,也是他要吐出去的东西;传统是他的来处、养分和枕边之人,也是他反复处理的材料、无法绕开的课题以及必须终身相处的敌人。这种处理安静而绵密,有一种不肯放松的韧性。四十年下来,它如同一场缓慢的体内迁徙:早年的训练进入手势,改变眼睛,又沉入更深处,渐成为一种无声的反作用力。对于此,宋陵并不宣告决裂,而是在反复的落笔和重组中,让那些曾经规定他的东西逐渐退让、松动,直到变革不需要被说出,而是在这位纯粹的画家的眼中发生,在他手上完成,在他思想深处沉默地成立。


文章来源: Art-Ba-Ba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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