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7日20:30，葡萄牙波尔图杜罗河两岸十余万观众见证下，蔡国强用火药在天空绘就“短歌”《一页纸》。约十分钟之间，无人机与白天烟花构造的“空白手稿”，以简洁诗意的造型，探寻波尔图历史和文学基因的意象，联通艺术家从少年时代起至今对书籍与阅读的情怀。这也是葡萄牙首次无人机白天烟花。
波尔图BABELL文学节海报，2026
《一页纸》由首届BABELL文学节委托，莱罗书店（Livraria Lello）基金会推动，与波尔图市政府联合制作。作为全新大型国际文学与文化盛事，BABELL于“世界最美书店”、葡萄牙国家纪念建筑“莱罗书店”120周年之际创办，亦逢“波尔图 2001—欧洲文化之都”25 周年、波尔图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名录30周年。
“世界最美书店”莱罗书店一景，波尔图，2026。蔡国强摄
BABELL于6月24日至29日在波尔图城市各处展开对谈、展览、音乐会、表演、电影放映等约80场特别活动。民众在全城约50家参与书店任意购买任何书籍，即可免费参与。
左起：Margaret Atwood、Salman Rushdie、Álvaro Siza、László Krasznahorkai、Olga Tokarczuk。网络图片
活动汇聚约四十位来自世界文学与文化领域最具影响力的声音，包括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两获英文小说界殊荣“布克奖”（Booker Prize）的Olga Tokarczuk；两获布克奖、《使女的故事》作者Margaret Atwood；因《撒旦诗篇》长期流亡的布克奖得主Salman Rushdie；诺贝尔文学奖，和表彰对世界文学领域持续贡献的“国际布克奖”得主László Krasznahorkai；以现象级畅销小说《空房之半岛》（La península de las casas vacías）闻名的西班牙新生代作家David Uclés；以及普里兹克建筑奖得主Álvaro Siza 等。
蔡国强《一页纸》全景回顾
2026年6月27日20:30，葡萄牙波尔图杜罗河
大家好，很开心在波尔图和大家见面。这几天我在波尔图体验圣约翰节（São João festival），放了天灯、看了烟花、也被敲了头……
蔡国强于波尔图圣约翰节放天灯，2026。罗桑摄
蔡国强于波尔图圣约翰节观看烟花，2026。罗桑摄
蔡国强于波尔图圣约翰节体验“敲头”习俗，2026。罗桑摄
我感受到这座城市的热情活力，和人们对这里的文化历史的热爱与骄傲。波尔图充满诗意，让我和作品都深受感染。
BABELL巴比尔团队组织如此格局与丰富的活动，令人意外和兴奋！能和莱罗书店、基金会，以及当今文学界最了不起的大家相遇，对我来说很有缘分。
我小时候在父亲工作的书店长大，和书店有很深的渊源，我常坐在书店柜台后面的小板凳上，翻看连环画，那些小人书带我向往彼岸，也把我放入历史的大河，并让我延续到今天，面前的杜罗河……
我把马上将发生的作品“一页纸”问AI，如何向民众解释？AI说：可以从5个层次来分析：历史与文化、国际格局隐喻、当代艺术价值、AI时代的启示、实体与数字的碰撞…… AI赞得我都晕了……
我又问另外的AI，它们说：这件作品恰恰在它的轻——一页纸、一首短歌、放慢一下、感受书写的温暖与忧伤。把它说成"宏大当代寓言"，反而压住了本该轻盈的诗意。AI还说：“一页纸”值得被读的是真正给出的东西，而不是我们想让它承载的东西……
几个AI之间也热烈讨论“过度阐释”是否AI的专属毛病？或者它是人类文学批评和艺术评论由来已久的毛病，也是艺术家的毛病……
那我们就乖乖回来作品本身吧！
“一页纸”之“风筝”，2026。顾剑亨摄
600发白烟弹在空中呈现一只风筝，从大西洋方向沿着杜罗河掠过波尔图的天际线。
“一页纸”之“风筝”，2026。顾剑亨摄
无人机阵列幻化为“海鸥”，白色的风筝和海鸥仿佛都是一页纸变形而来。
“一页纸”之“海鸥”，2026。蔡文浩摄
“一页纸”之“海鸥”，2026。顾剑亨摄
一张110米高的A4纸比例的“空白页”，如同"空白手稿"，是一页等待被填满、被想象的纸....
“一页纸”之“白纸”，2026。顾剑亨摄
“一页纸”之“白纸”，2026。Nicolas Chavance摄
“一页纸”之“白纸”，2026。顾剑亨摄
现在是一页蓝色的纸。白与蓝呼应波尔图的经典色彩，这页纸也仿佛化作一块杜罗河上空的蓝白瓷砖。
“一页纸”之“蓝纸”，2026。顾剑亨摄
凝固着波尔图记忆的蓝白瓷砖，仿佛被海风唤醒，盛开出繁茂的蓝白大树。
“一页纸”之“无人机树”，2026。顾剑亨摄
现在又回到“一页白纸”。闪烁从纸的中央开始爆裂，期待书写失控，唤醒文学中沉睡的冒险与野性，穿越昼夜，在魔幻的时空维度中自由回响……
“一页纸”之“爆裂纸”，2026。顾剑亨摄
无人机表演结束了！谢谢Groupe F的精心制作。接下来，最后一下的烟花作品由葡萄牙著名烟花公司 Macedo’s 燃放。包括无人机上的烟花，所有产品在欧洲生产，并严格遵循欧洲的相关标准，包括重视使用可生物降解的材料。
金银色烛光在层层发射中形成粗壮的树干，蓝白烟弹构成的百米大树在空中绽放！火药发射的阵阵响亮，仿佛精神性宣言，尤其在技术浪潮和战乱冲击中人类愈发迷茫的今天，更加令人百感交集……
“一页纸”之“烟花树”，2026。顾剑亨摄
“一页纸”之“烟花树”，2026。蔡文浩摄
表演结束了，希望大家得到些许痛快和爽快的渲泄！感谢莱罗书店、基金会，和BABELL巴别尔文学节的邀请；感谢波尔图政府的支持、感谢Macedos 马塞多斯和 Groupe F的烟花和无人机的全力配合，一起实现这首献给波尔图天空的“短诗”！祝贺首届BABELL巴别尔大成功！祝愿它有第二、第三届……
“一页纸”不是已经写下的，而是还在等待被写、被读的留白。谢谢大家！
“一页纸”之“白纸”，2026。顾剑亨摄
BABELL文学节所感...
“大家都是文学人”
印象中文学节就是个没钱、也不能花大钱的事。这次来波尔图，接机的是位诗人，来支持文学节。他不是接上嘉宾就出发，而是先一起聊天，等车坐满了再走。上车时，已在等待我们的是来自多米尼加和墨西哥的文学人。听说每人都有成就，得过奖，书也卖得好……无论如何，他们都很开心，看来做文学挺不错，和一般艺术节不太一样，文学节更是交流的地方。慢就慢点，文学本就要放慢时间，急不得；有时间读书，本身就奢侈。
我们住的酒店叫"葡萄酒与书”（Wine & Books Hotels），也是BABELL的合作伙伴。免费为参与嘉宾提供早、中、晚餐，还有波尔图酒，让人特别温暖。不仅因为不要钱，而是它成为几天之间天涯海角的文学人们“砍大山”的根据地……总之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从嘉宾的接驳用车、开幕酒会，到庆祝午餐和晚宴……大家一起把文学、书籍和阅读，在今天的虚拟世界、碎片化快餐文化的洪流里，搞点动静、做个抵抗、让它深刻、复杂点……
我是去年接到文学节邀请，开始有些犹豫。他们问我能否做一个作品？我想文学穷，或许可以借展一本被炸过的《危险书》，显然他们没有心动。后来我又想，或许可以在他们的基金会，现场爆破一件长长的册页，也算表演？他们也没有心动。
再后来，我们受邀去巴塞罗那的圣家堂看场地，想着波尔图离巴塞罗那不远，就顺便去看看，没想到圣家堂项目没做成，反倒是这边成了。
波尔图好多白蓝色瓷砖，烟花就做这两色吧！文章千古事，就炸“一页纸”。每架无人机可以炸六次，就是六个造型。我想来都来了，不炸白不炸...除了“白纸”、“蓝纸”，又增加了“风筝”、“海鸥”、“蓝白树”。本想做一个“便宜”的小项目，结果最后也没做到那么便宜。
波尔图圣本笃车站（São Bento）标志性的蓝白瓷砖，2026。蔡国强摄
我感到文学人特别会策划，他们善于构想：主题是什么？故事怎么讲？每人扮演什么角色？都是文学构想的一部分。比如邀请艾未未，可以表达关于书和控制……他们清楚，莱罗书店120周年纪念要从文学开始，而文学的前提是自由；没有自由，就没有撰写和阅读的空间。
蔡国强与莱罗书店品牌总监Francisca Pinto于莱罗书店艾未未展览《A4》，2026。顾剑亨摄
BABELL举办GNR、Pedro Abrunhosa与Rui Veloso首次同台音乐会，五万人参与，2026。蔡国强摄
想象力之外，还要行政组织能力。一本书，可以写一个月，也可以写十年；只靠飞天的想像很难让事情落地。刚好文学节的团队成员不只是著名作者，也做过杂志，周刊、月刊，都必须策划、组稿、编辑、印刷、发行…保证到时间就有东西出来。
如果算上检票和引导观众，整个文学节有上千人参与！有人是风，有人是风筝，有人是风筝线，也有人握住那根线…否则，风筝永远飞不起来。
莱罗书店老板Pedro Pinto说：BABELL不仅是文学节，更是一种阅读城市的方式；BABELL就是刻画这座城市的活动。从一个活动走到另一个活动，只要10-15分钟，不知不觉就把整座城市走了一遍。城市本身成了展品；建筑、书店、咖啡厅，都是体验的一部分。
“大家都是读书人”
葡萄牙总统António José Seguro于BABELL开幕式致辞，2026。罗桑摄
纪念莱罗书店120年的BABELL文学节开幕式上，葡萄牙总统、外交部长、文化部长，和波尔图市长等一一发言，从小时候父亲送自己的书，讲到书籍是人类最伟大发明、让人最不舍的人类财富和骄傲…这些话都让我特别受用。我是在父亲工作的新华书店看小人书长大，读《史记》记住了历史风烟滚滚，读《红楼梦》懵懂儿女情长和性启蒙…
看着莱罗书店，我很感动，总想到去世的挚友、诚品书店创始人吴清友兄，他说我是他一见如故的大陆朋友。见到莱罗书店老板Pedro，也有“酒逢知已千杯少”的感概！
波尔图菜很好吃，很多家常菜，尤其大炖肉……让我想到大航海时代。据说从这远航到澳门要一年！数百年前，这座城市会让踏上航海征途的人们把肉带走，内脏留下，所以波尔图人就特别会烹饪内脏。
右起：蔡国强、Aurora Pinto、吴红虹、蔡文浩、Francisca Pinto与男友、Pedro Pinto、杨子易、夏姗姗，于莱罗书店主人Pedro and Aurora Pinto夫妇家，波尔图，2026。罗桑摄
我们一家和Pedro先生一家人吃饭，酒菜好，家人间的“辩论”也好！从说文学人大多是左翼知识分子，讨论文学该不该总谈政治：思想是独立的，政治应该在思想之后出现？还是任何事都已经包含政治，所以讨论思想时已经是在讨论政治，但不必要讨论政党？人权是普世的，但政治不是？政治很多时候让人们产生分裂，而人权是把人重新联系在一起…Pedro先生认为今天的社会更倾向于用结果决定思想；今天已经不会有作品流传千年，因为大家只在意眼下结果……
我看着他们，想起文艺复兴以来，知识分子承担重要使命，不仅提问题，也寻找答案，希望为人类提供方向。而今天，这种角色哪怕不是消失、也是明显减弱。我们生活在充满不确定的时代，科技、社会、政治、准则，一切都在变化，人类发展的方向越发模糊和动摇。特朗普、中美和AI高科技等问题都是表像；真正的问题，是我们价值观、信仰和思想的动摇或丧失。
每个时代都需要灯塔，也许我们不需要？但总有人期待、有人扮演。如果特朗普、马斯克成为这个时代的灯塔，这本身是问题，也是文学和艺术衰落的原因之一。
我们和先辈确实不一样，今天多了机器智能参与思想讨论；先辈没有机器智能，但有神明，有“灵魂智能”参与讨论。
我想安慰大家，也是安慰自己，毕竟文学节还在热火朝天中。我说起两千年前的孔子，他对自己的时代非常失望，总说“人心不古”；但我们回望孔子的春秋，其实那么辉煌、积极、思想大解放…我希望未来可以证明，我们对今时也是太悲观。
如果可以这样想，BABELL文学节就更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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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在莱罗书店，看着人山人海，突然想起父亲的事。他知道偷书的人，又穷又爱读书。那时代，大家生活很不容易，每当发现偷书人，就想读书人都爱面子，小错小罪判罚很严，不小心传到单位会成人生污点，甚至轻生……如何能抓到，又让他们有面子？有时候会跟到对方家去要回，有时会向对方暗示看完要送返……
由此，我也想起自己，年轻时买不起好画册，尤其是外国图书展，印得真好！虽然有人瞪着，也有过冒险的时候，忍不住偷偷撕下最爱的那一页！贴在墙上看，也会反复临摹。
从那一页，到波尔图天上的这一页，人生总是充满文学气息……
蔡国强
2026年6月28日于波尔图回纽约飞机上
蔡国强于莱罗书店1906年开幕式旧照前，莱罗书店，2026。顾剑亨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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