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织

> 施慧，《凝风》

织，是一个动作，它使两条线交叉。施慧与保加利亚的万曼（Maryn Varbanov）的命运线交织在1986年。后者是来华教学的艺术家，他让正经历着新潮美术运动时期的中国年轻一代了解到现代壁挂的发展。纤维艺术的种子在杭州这座有着悠久纺织历史的城市萌发。在学习中，施慧找到了属于她自己的材料和语言，或者也可以说，材料就是她的元语言。织物的功能与装饰性不再构成表达的局限。施慧的艺术既非社会图景的简单映照，更无关空洞的观念。她在材料内部工作，在语义的缝隙间实验。

在经历了数十载的创作与教学后，在施慧的词典中，“纤维”一词的内涵已拓展开来。它是材料微观结构的本质，而非仅仅指线状物或线所编织的物件。纤维的核心特点是它每个结构单元本是柔弱的，但当它们以某种方式编织起来就无比坚韧。这是奇迹式的转变，如同展览单元标题“羽石之歌”所意味的那样，轻与重相辅相生，彼此转换。这也是自然造物的奥秘。施慧师法自然，从那些天然形成的遒劲造型里汲取灵感。作为结构方式的纤维，是繁殖，是绵延。它犹如细胞丝蔓延，效法植株的生长，相似于生命的演化之脉。

> 施慧，《归一》

宣纸，原本是服务于书写的材料，在施慧的艺术中则被我们“阅读”。微观层面上，宣纸纸浆的纤维含量极高，因此韧性更强。制作流程上，纸浆要经历纤维的重组、压缩和沉积。这里始终有一股力量在场。它塑造出纹理，也将东方的雅转译成每个人均能感知到的“韧”。她用纸浆筑砖，垒成墙，一如江南的园林那样 — 文人墨客的宝物染着人的情愫，工业时代的冰冷感变为一种温存。

> 施慧，《手札》

施慧坚持着重复的手工劳作，施加在材料上的力为物质增加了情感的密度。纤维缠绕在心念之上，命运的绳索在仪式性的创造中时紧时松。具身的感知灌注其中。纤维不再轻飘，空间的引力与时间的张力拉扯着它们。纤维无言，微小的孔隙吸收着声波，制造出无比的静谧。纤维无染，施慧令它们保持着原本的素色。那温润的白，犹如一个人敞开心门，静候一切可能的书写。

炫·纺

> 希拉·希克斯，《Cosmic Energy》

在，是主体意志的持续在场。希拉·希克斯与施慧在完全不同的环境中成长。年少时，她师从著名的色域理论家，用现代主义的前卫打破美术、设计与装饰之间的隔阂。之后，色彩的感性与织物结构的逻辑理性相结合。她于1957年获得奖学金，深入安第斯山一带游学。在漫长的路途中，她亲眼见证了那些尚未消逝的古老编织技艺。早在殖民者到达以前，当地就已经具有十分成熟的纺织传统。她化身学徒，向原住民纺织者学习，也偶尔化身为文化人类学家，收集和记录下珍贵的资料。

“大河远近”是本次展览中希克斯单元的名称。她穿越山川，跨越河流，在不同的文化地域间往来穿梭。地理的经纬化作织物的经纬，它们承载着记忆，也关联着自然。细密的纤维构成壮丽的地景，若星空，似海洋。传统编织工艺由此向现代纤维艺术转型。希克斯亲身推动着这一运动的进程，纤维被纳入当代艺术的材料序列。织物不再依附于墙体平面，它迈向多维的时空，介入建筑的空间。

> 希拉·希克斯，《无处可去》 

小到她掌心大小的袖珍编织，若日常随性记录的视觉日记；大到纪念碑式的空间装置，有着建筑般的体量感。尺度虽悬殊，可希克斯认为一切的核心都不能离开身体力行。唯有身体在场，人与空间的量化关系方能被确认。打结、包裹、折叠、扭转、堆叠 — 一系列操作搭建出富有活性的“柔性建造”。自由奔放的高饱和用色十分大胆，其纤维的炫彩既基于色彩训练留下的本能式敏感，也源自原住民文化里热烈的光色游戏。

在纤维材料的选择上，她既熟悉羊毛及棉麻等传统织物，同时也向新兴材料保持着开放。近年来，她广泛地尝试各种天然与合成材料，其中不乏技术含量极高的纤维。这无疑赋予了纤维更广阔的表现空间。材料具有生命力，它们生长、聚合、蔓延。远观，它们在特定的环境中有着雕塑般的形体，激发着观看者的触觉感知。近看，那一根根细密的线，联络起个体的私密与集体的实验。希克斯的艺术中，纤维本身汇成一套无比纯粹的语言。

手·知

对于施慧与希拉·希克斯而言，手不再是次级于大脑的执行工具，它本身就是创造认知的器官。纤维材料的物质特性作用于双手的触觉，触感升华为一种“触知”。纤维的极限、重力与温度作用于施力的手，材料的分量转换为时间的形状，作品在身体的直接参与下随之生成。身体的律动与呼吸，为整个过程增添了不确定性。在漫长的劳作中，手与心相连，肉身是我们经验世界的锚点。身体在理解周遭，双手知道那些尚未被说尽的东西。

> 施慧“羽石之歌”展览单元

两位艺术家的相遇，在迥异的历史环境下可以说是殊途同归。希拉·希克斯开拓了纤维艺术的空间版图，使其从装饰工艺的边缘地带进入当代艺术叙事的中心。纤维跃升为一种独立的艺术语言。施慧是中国纤维艺术领域的奠基者之一。作为教育者，她创立了国内首个纤维艺术专业。作为策展人，她发起了纤维艺术三年展。艺术的固有等级与传统分类在她们二人的实践中被重新审视，材料、媒介、身体、劳动和记忆等议题经过“穿针引线”缝合进织物当中。

> 希拉·希克斯“大河远近”展览单元

纤维艺术具有普世性，所有文明皆有纺织的传统。施慧与希拉·希克斯通过纤维使全球南方的表达变得可见。她们的艺术无需依赖西方现代主义的叙事，她们从民族工艺的传承中获得平等对话的能力与能量。本地的文化自觉，从受抑制的状态下释放出来。纤维艺术成为重构当今艺术史话语权力版图的新支点。

从身体迈向社会空间，纤维艺术从私密走向公众，创造一处处可居可游的时空。纺织不再如传统女红那样只发生在闺房之中，也早已不再是专属于女性的家庭劳作。如今，在这两位女性先锋的创作里，细密的纤维可以与公共空间发生对话。阴柔，不再绝对指向某种性别特质，它是生活中以柔克刚的姿态，是一份无所不在的关怀。纯然的劳作，勾连起生命之线。身份的认同先经受挑战，然后得以重建。我织，所以我存在。我织，证明我存在。

文 Article > 理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