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 国艺术家Oli Epp将自己当下于贝浩登（上海）呈现的个展“脏衣”（Dirty Laundry）比作一张“复仇专辑”（revenge album）——“因为它直面了我过去一年的生活，它关于我努力克服的忏悔和挣扎，以及那些喜悦和胜利的时刻。”在过去这艰难的一年里，他一直在听Lily Allen的歌，在直率戏谑的歌词与轻盈松弛的旋律里，感受其对现实的辛辣批判。
Oli Epp，“脏衣”展览现场，贝浩登（上海），2026，摄影：包梦琪，图片提供：艺术家与贝浩登
对于Epp而言，将展览视作“复仇专辑”是一个充满力量的自我指涉。“复仇”一词并非指向对外的抗争或怨怼，而是指向一种自身内部的、不屈不挠的面对与清理。正如一张音乐专辑中的曲目各有其位，展览中的每一幅画作也都承载着独特的功能与情感能量。在Epp看来，过去的一年充满了“情感上的动荡和自我反思”，这些体验源自于生活里的切实挑战，尤其是对母亲身患癌症的深深恐惧。当内在的声音因情感的剧烈波动而“沙哑”时，艺术成了他最终的表达出口。
Oli Epp，“脏衣”展览现场，贝浩登（上海），2026，摄影：包梦琪，图片提供：艺术家与贝浩登
将如此私人、时而“不着调”的内在独白转换为可视化的艺术作品，需要的不仅是技术，更是一种勇气——Epp在采访中提到，他感受到一种当他聆听他人真挚地、哪怕不够完美地歌唱重要事物时的“温柔与宽恕”。他希望自己的作品也能够承载这种特质——直接、不矫饰，充满人性的温暖，同时又对复杂性与模糊性保持开放的姿态。1994年出生于英国伦敦，Oli Epp成长于互联网从兴起到爆发的黄金时代，流行文化对他而言不是外部参照，而是与生俱来的生活背景：他从社交媒体、广告、流媒体、都市街头文化里拆解出碎片化的流行符号，再糅进手绘的温度与个人化的情感叙事，最终创造出属于当代互联网原住民的独特艺术语言。当观者在这张“复仇专辑”中聆听每一首“曲目”，便得以窥见一位青年艺术家如何在人生的动荡之年里，用画笔与颜料完成一次次对自我的理解、挑战与和解。
Oli Epp，摄影：包梦琪，图片提供：艺术家与贝浩登
展览标题“脏衣”充满了烟火气与真实感，它暗示着那些我们通常不愿公开展示的内在窘迫、心结与秘密。Epp由此构建了一个奇特的符号化叙事宇宙，其中不仅有其个体经验的化身与投射，也有对更为普世的人类境况的暗喻。这场展览作为艺术家颇具标志性的风格体现，仿佛一份“精密加工的诙谐自传”，融合了流行文化符号、高度风格化的视觉语言、对内心世界的深度挖掘，以及一种在数字与现实之间巧妙游走的精湛技法。
Oli Epp，“脏衣”展览现场，贝浩登（上海），2026，摄影：包梦琪，图片提供：艺术家与贝浩登在追问真相的自画像《愚人金（勘探者）》（Fool’s Gold [Prospector]）中，Epp将自己描绘成一位在土地中不停挖掘的淘金者。不过，他寻找的并非物理上的黄金，而是关于生活与自我的“真相”与“答案”。这是一项具有普遍意义的隐喻：回望过去、探寻根源的渴望常常伴随着徒劳的风险。Epp承认“挖掘过去的感觉就像追逐已经死去的东西”，但我们依然无法停止探寻，这本身就是人性中既矛盾又深刻的部分。画面中的臭鼬来自Epp的母亲在艺术学校时画下的一幅速写，带有一丝传承与怀旧的意味，亦似与另一件作品《打不垮我》（Sticks n’ Stones）中有关成长与脆弱的印记交相呼应。
Oli Epp，《愚人金（勘探者）》，2026，布面丙烯与油画，200 x 180 cm，图片提供：艺术家与贝浩登在《打不垮我》中，童年的梦魇在此重现——反复回到考场的噩梦，失败的焦虑……Epp通过融入鸵鸟的形象，巧妙地将“逃避”（很会奔跑的鸵鸟）与“无法藏匿”（高大的身躯使其难以隐形）的悖论结合起来。这只“不会飞的鸟”，既是成长过程中恐惧与羞耻感的投射，也因其存在的矛盾性而显得既好笑又悲怆，成为理解Epp作品中幽默与悲伤交织特质的关键切入点。
Oli Epp，《打不垮我》，2026，布面丙烯与油画，200 x 180 cm，图片提供：艺术家与贝浩登《好彩》（Lucky Strike）这幅灵感源于“火马年”的作品，则以更为神话和象征的方式表达了个体成长。2026年是中国农历的丙午马年——Epp将“火马”（the fire horse）描绘成一匹仍带着辅助轮和护膝的“少年马驹”，它拥有黛安娜王妃那标志性的羞怯神情，正在学习掌控自己燃烧如火焰鬃毛般旺盛的脾气与能量。这是关于力量学习自我控制、迈向成熟的过程的视觉寓言，也象征着艺术家自身内在性格的成长探索。
Oli Epp，《好彩》，2026，布面丙烯与油画，200 x 180 cm，图片提供：艺术家与贝浩登而《圣水》（Holy Water）则是一幅关于“清醒”的画作。故事的“主人公”取自“猫王”Elvis Presley的意象，他被捆绑并屈膝，呈现出忏悔的状态。Epp提到，这是他首次在整个创作系列中保持“清醒”状态的作品，这不仅仅是一个关于个人习惯的改变，更是创作方法论与心灵状态的转向。“顺从、屈服，以及通过纪律找到自由”——Epp的这番阐述揭示了创作的核心转变。在他看来，清醒的状态并未消减作品的活力，反而通过更精微的感知与纪律，为自己的心灵和创作开辟了新的疆土。“纪律并不总是一个肮脏的词。”他如是说，节制的背后往往是解放的力量。
Oli Epp，《圣水》，2026，布面丙烯与油画，200 x 180 cm，图片提供：艺术家与贝浩登02爱的母题、背叛与和解的幽微表达
在Epp看来，“脏衣”亦是一部刻画自己人生的“肥皂剧”。诚然，家庭关系无疑是其中最为核心的“情节线”。献给母亲的画作《圣母》（Madonna）——这幅描绘艺术家的母亲、一位牙医的肖像，是整个展览中最为情感充沛的作品。它的创作直接源于艺术家对失去母亲的深度恐惧。画作中的人物徘徊在淡雅唯美的牵牛花与代表着病痛的蓝色医疗病号服之间。艺术家坦言曾幻想“什么样的衣服能救我母亲的命”，这种带有神话色彩的愿望体现在作品中，表现为母亲既是母亲，又被赋予了“牙仙子”与“幽灵”的多重意象。这幅画与其说是一幅肖像，不如说是一个深情的护身符、一个“给她的好兆头”，充满了对生命韧性与永恒存在的希冀。
Oli Epp，《圣母》，2026，布面丙烯与油画，200 x 180 cm，图片提供：艺术家与贝浩登相较母亲而言，Epp画笔下父亲的意象却带有一种更具批判性与悬疑感的氛围。在作品《父亲形象》（Father Figure）中，画面里的“主人公”穿着一双“二战谍报鞋”——前后颠倒的鞋跟暗示着行动方向与意图的模糊不清，他在引诱一群天真的小兔子进入陷阱。与此同时，这个形象似乎亦正在“瓦解”：象征权威（或虔诚）的牧师领（也称“狗项圈”）正在脱落，诡计与秩序分崩离析。布展时，Epp直面这幅画，就像西部电影中的对峙场面——邀请自我与观者一并审视这背叛、欺骗与权威崩解的瞬间。
Oli Epp，“脏衣”展览现场，贝浩登（上海），2026，摄影：包梦琪，图片提供：艺术家与贝浩登而在《房间里的大象》（Elephant in the Room）与《狗屋》（Dog house）两件作品中，家庭关系的复杂张力与诗意以及艺术家处理人际情感的巧妙手法得到了并置呈现。在《房间里的大象》中，“清扫房间”的动作成为关于努力修复关系的隐喻。而清扫工具——由不敬者头发制成的扫帚，将日常家务用品幻化为一个静默的“复仇幻想”，将内心的愤懑转化为带有黑色幽默的行为艺术。另一方面，《狗屋》则描绘了一种因犯错而被置于关系“冷宫”的情景——在“狗屋”里，虽然受罚但依然被爱。画中的狗床铺着丝绸与缎子，依然能得到食物，只是“态度稍有不同”。这幅画宛如一曲献给家庭琐碎积怨与无声宽恕的诗，那些在紧闭门扉后悄然堆积的复杂情绪，在Epp简约又独特的构图与色彩中被温柔而精准地定格下来。
Oli Epp，“脏衣”展览现场，贝浩登（上海），2026，摄影：包梦琪，图片提供：艺术家与贝浩登03“冷静”的技法与“滚烫”的情绪
从这些作品中不难看出，Epp不直接描绘具体场景，而是将情感转化为一套独特的视觉符号系统。一如不会飞的“鸵鸟”代表“逃避与笨拙”，带着辅助轮的“少年火马”则象征“成长中的躁动与约束”，而用由头发制成的“扫帚”暗喻着“复仇幻想”……这些符号是他内心世界的密码，既私人又不断引发观众基于自身经验的联想。他的创作过程通常从一个“感觉或片段”开始，比如一则广告、一组色彩、一首歌或一段YouTube视频。这些瞬间的碎片在他手中像种子一样萌芽，通过简单的线条绘画和“漫画脚本般的叙事”，发展成一个整合了各种物品与思想的独特世界。在这个过程中，iPad与Photoshop是他构思拼贴、调整构想的“数字化画室”。最终，这些构想会转移到画布上，经由喷枪、丙烯颜料、油画颜料共同实现。
Oli Epp，“脏衣”展览现场，贝浩登（上海），2026，摄影：包梦琪，图片提供：艺术家与贝浩登喷枪负责制造平滑的色彩渐变，而传统的画笔则用来点缀现实主义的细节。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他会用精细的刀具和弗洛克胶带（frog tape）来处理出画中那些“如剃刀般锋利”的干净边缘。这种传统与数字、平滑与锐利、工业感与手绘感的结合，以及这种超现实的并置——平坦的背景与精细的写实物件共存，制造出视觉上的张力与幽默感，仿佛3D物件被“粘贴”在了2D的屏幕上，构成了他作品鲜明的视觉语言。正如艺术家提到的，“脏衣”是他“首次在完全清醒状态下创作的系列”——他将这种“清醒”或“纪律”视为一种“达到全新自由”的方式。或许，这亦使得他的作品风格虽外表克制、精密，内核却是对澎湃情感不设防的坦诚。他用最“冷静”的技法，描绘着最“滚烫”的情绪。
Oli Epp，“脏衣”展览现场，贝浩登（上海），2026，摄影：包梦琪，图片提供：艺术家与贝浩登然而尽管作品具有强烈的个人叙事性，Epp明确表示希望它们“以一种仍为模糊性留出空间的方式来承载这些经历”，这意味着他的符号并非封闭的图解，而是向观众开放的邀请，允许不同的解读和情感投射。在这样一种“高度合成的”产物里，他将这些视觉元素与深切的自传性内容结合，用一种近乎于工业设计的精准方式，构建出一个个既私密又具有普遍共鸣的、关于现代生活情感困境的视觉寓言。
文章来源：artnet中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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