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床与她的爱:翠西·艾敏的第二人生

梁小凤(Fi Churchman)

2026-07-07 10:4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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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是否愤怒,无论是否悲伤或抑郁,我始终是一名艺术家,这一点从未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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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Never Asked to Fall in Love – You Made Me Feel Like This

《我从未请求坠入爱河——是你让我有这样的感觉》

2018年,布面丙烯,183 × 215厘米

图片鸣谢艺术家

翠西·艾敏(Tracey Emin)是一位浪漫主义者,但这一特质常常被围绕她名字形成的种种神话掩盖。数十年来,人们往往依据她那些更为锋利的自白式的、对抗性的作品来界定她:那个愤怒地撬开女性身体、将其脆弱暴露于众的挑衅者;那个把床、身体与(无论字面还是隐喻意义上的)伤痕转化为公共语言的艺术家。在20世纪90年代初,艾敏从自身经验出发,在愤怒驱动之下,将强奸、堕胎和家庭暴力等议题推向公众视野,最著名的例子是她以纺织品和装置形式创作的作品。然而,在笼罩着这位英国艺术家的声名与争议之下,还隐藏着一位描绘渴望的画家。除了那些直面针对女性暴力的作品之外,艾敏还创作并持续创作着一种近似日记的作品:自画像绘画(在停笔数年后,她于20世纪90年代末重新回到这一媒介)在激情与痛苦之间呈现自身状态;以霓虹灯摆成的作品,则往往直接取自她手写的文字。那些关于关系的沉思片段,常带着淡淡的惆怅;还有那些以家庭内部空间为基础的装置与雕塑,几乎逼近一种抽象的具象形式——房间与木结构仿佛摇摇欲坠,也许暗示着某种内在的毁坏。爱,在各种不同的状态中的爱——狂喜、虔诚、卑微、勇敢、绝望——始终是她最持久的主题。

近年来,这种温柔愈发显现,并在绘画、青铜雕塑和摄影中得到进一步展开。2016年,她的母亲因膀胱癌去世;2020年,她本人也被诊断出同样的疾病,并因此经历了大手术。此后,无论是她在公共层面还是个人层面的“暴露”,其分量与意义都发生了变化。生存本身重新校准了她的创作。出现在她画布中的人物——有时是两具亲密交缠的身体,有时只有她自己——如今仿佛闪烁在存在与消失的边缘。这些形象往往以鲜红、粉色或深蓝的轮廓勾勒,松散地置于浅粉、粉笔白或稀释的蓝色背景晕染之上。床依然是反复出现的母题,但它们变成了更为安静的空间:用于修复、哀悼,也用于一具身体与另一具身体的肢体纠缠。身体不再只是破裂与创伤的所在;同时也是欲求的、充满希望的、顽强持续的。

如今她主要生活在马盖特,在那里创办了TKE工作室,并在可以望见海的地方工作,仿佛带着一种面向地平线的意识与希望作画。在伦敦泰特现代美术馆的最新大型回顾展中,她整个创作生涯的轨迹显得格外清晰。跨越数十年浮现出来的,并不只是挑衅,而是一种持续的亲密实践:承担真诚所带来的风险,追问爱意味着什么,以及在一具承受与忍耐一切的身体之中,如何继续去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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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家肖像

图片鸣谢艺术家

性与孤独

ArtReview(下文简称AR):你现在是在床上,而且你把它称作你的“床上办公室”(boffice)?

翠西·艾敏(下文简称TE):是的,我的朋友莉兹身体不太好,得了癌症。我和她,还有约翰·奥罗克(John O’Rourke),最近一起成立了一家电影公司。莉兹在床上工作,而我也总是在床上,所以我们得给公司取个名字。她提议叫“床办影业”(Boffice Films)——这个名字其实挺扯淡的。人们总会问:“为什么叫‘床办’?”我觉得很好笑。我跟她说:“等着看吧,一年以后这个叫法就会变得稀松平常,人人都会说‘我在我的‘床办’里’。”而且自从我得了癌症之后,我确实有很多时间是在床上度过的。我会感到身体上的疲惫,是一种非常深的疲劳,但我并不顾忌提到这点。所以,那个创作了《我的床》(My Bed, 1998)的人,现在真的花了大量时间在床上。这还挺贴切的。

AR:我猜你以前没想到过自己会在床上接受采访。

TE:没有。但我这个人挺坦诚,也很直接。我完全可以半小时前就起床,洗个脸,化点妆,穿上一件像样的胸罩,坐在我那明亮洁白的厨房里,给你一个完全不真实的印象。但我不想这么做。这又不是什么正式访谈,而且说真的,也很难比现在更随意了。

AR:你现在一定很忙吧。

TE:是的。我正在卡尔·弗里德曼画廊Carl Freedman Gallery)做一个叫“跨入黑暗”(Crossing Into Darkness)的展览。原本应该是去年11月开幕,但后来一切都被推迟了。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样反而更好,也正好让我从泰特的展览里稍微分散一下注意力。

AR:你会紧张吗?

TE:当然会。展览的规模真的非常大,这是我做过最大的展览。能在泰特现代美术馆展出的英国艺术家并不多,尤其是在那个展厅(指埃亚尔·奥弗展厅 [Eyal Offer Galleries])。我一直以为这种事情十年之后才会发生,而不是现在。

AR:你觉得十年之后会有什么不同吗?

TE:我可能都不在了。但还有一点是,这种事情拖得越久,你可以做的选择就越多。这样的机会只有一次。如果要做,我就希望尽可能把它做好。我不想回过头来觉得,当初要是换个方式做就好了。我最近在佛罗伦萨的斯特罗齐宫(Palazzo Strozzi)做了一场大型展览,我非常喜欢。那是一场几乎没有什么让我想改动的展览,这种情况其实很少见。随着年龄增长,这样的情况应该越来越多。当然还是可以稍微调整一些细节,但展览真正传达出了想表达的东西,才是最重要的。那场展览谈的就是性与孤独,而我确实做到了。图片

I Did Nothing Wrong

《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2024年,布面丙烯,182 × 120厘米

摄影:Ollie Harrop

图片鸣谢艺术家及Mark Couling

在场

AR:听你谈时间这件事很有意思。我在人生不同阶段看过你的作品,十几岁的时候、二十多岁的时候,还有现在。在这段时间里,我和这些作品之间的关系其实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你自己与时间关系的变化,也改变了你看待自己作品的方式吗?

TE: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和七年前相比,我的生活几乎变得难以辨认,就好像整个人被重塑了一样,但我的内核没变,就像一支蜡烛。蜡在燃烧的时候会不断改变形状,但灯芯一直都在。马盖特变了,我的身体变了,我的品味也在变化。我觉得我和以前的自己不一样了,或者说,我感觉现在的自己是我“本该成为”的模样。年轻的时候,还有中年时期,我其实没有那么像自己。我被很多事情分散了注意力——关注、外界的噪声、名气。我确实一直在抗拒这些,但它们还是产生了影响。而现在我已经不再那样对外界做出反应了。我只是以我的方式存在着。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状态。

AR:这种转变是因为生病吗?

TE:是的。当你病到那个程度——当死亡不再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而是一种真实的可能——一切都会改变。那已经不是“我可能会死”,而是“我很可能在六个月内死去”。我的运气完全在与我作对。我当时决定不去想“死”这件事。死亡有它自己的议程。我要专注在“活”上面。我没有去做心理治疗,也没有为死亡做准备,我在为活着做准备,然后一些奇妙绝伦的转变就发生了。过去我心里有很多愤怒,一种翻涌的愤怒,但现在已经少了很多。它偶尔还是会冒出来,而且依然很强烈,但已经不再支配我。我变得更平静了,也更快乐了。即使在难过的时候,我也比过去更快乐。癌症对我来说并不是一次“濒死体验”,而是一种“很可能会死”的体验。它让我明白不要浪费时间。我现在不喝酒了,也不再宿醉。我很专注。专注的时候,大的事情反而会变得简单。我不想再坐在那里想着“总有一天我会怎样”。只要我有一个想法,我就去做。就这么简单。图片

Is This a Joke

《这是个玩笑吗》

2009年,刺绣毛毯,206 × 182厘米

图片鸣谢艺术家

糟糕的画

AR:生病、重新调整人生,还有这种像是获得第二次生命的感觉,这些以怎样的方式怎样进入你的工作室?

TE:我相信有一些不同层面的能量存在。当我在画画的时候,那不只是关于画面本身。年轻的时候,我不是因为不相信绘画的力量才停止绘画,而是因为我没办法通过绘画表达我真正相信的东西。我当时只是在制作一些图像,而这无法让我满足。现在我不是在制作图像,而是在试图捕捉一些东西,一种生命的能量。那股能量会从我这里流过,如果运气好,它就会被留在画布上。如果没有,那这幅画就是不行的,我就把它盖掉重画。然后也许下一次,它又会出现。

AR:这很有意思,因为——虽然这么说有点老套——我会觉得你的画有一种在振动的感觉,好像它活着一样。至于那种感受具体是什么,每个观众可能感受到的都不一样。

TE:是的,这确实有点老套,但也是真的。这也是为什么艺术很重要。人类做过这么多事情,但艺术依然是最伟大的事情之一,因为它的存在本身没有任何目的。设计是有功能的。一把椅子也许看起来很美,但如果你不能坐在上面,它就变成雕塑了。艺术在最纯粹的状态下,没有实际用途。它更像自然。它存在,只是因为它存在。所以我一直会想:我们到底还需要为这个世界产出多少东西?有些艺术家的实践是完全概念性的,因为他们觉得想法本身就已经足够了,物件并不是必须的。这当然也是成立的。比如唐纳德·贾德,他作品的简洁形式是为了追求一种纯粹。但他同时也有收藏癖。他非常喜欢物件。他的一生其实都在做一件事:把东西整理出秩序。某种意义上说,我现在也在做同样的事情,只是我是在把自己的人生整理出一种秩序。

巨大的画

AR:你的作品一直有一种“精确感”,尤其是在语言方面。即使有些绘画看起来很激烈、很不稳定,标题却总是非常准确。TE:我的作品从来不会叫“无题”。如果一件作品没有标题,那只说明我还没有找到它。标题很重要。我一直把自己的大脑想象成一个文件柜。我走进去,打开一个抽屉,一个文件被取出来,然后作品就诞生了。这里面是有意识的、有计算的,也有边界,即使它们是潜意识的。当我画画的时候,我知道自己是在一个框架之内工作的。画面中可能有一个这样躺着的人体,或是摆成那样的腿,但总有一个结构把一切支撑起来。而在这个结构里面,我是自由的。有时候创作是非常身体性的。我可能同时在五块画布上工作,像个“女妖”一样,把颜料到处甩。也有时候我先从一张素描开始,把它完全盖掉,再重新画。等到完成的时候,画面可能看起来非常简单,比如一个平面的背景上,一个线条勾勒的人体。但当你把画布抬起来的时候,会发现它很重,下面其实有五层颜料。观众看不到这些,但它们确实在那里。

AR:即使那些底层的画面被覆盖住了,你仍然能感觉到它们的能量吗?

TE:能。有时候它们甚至不肯消失,像幽灵一样会浮出来。我最近画过一幅画,是一个跪着的人。画面其实挺好、挺安静的,画面中的人有点像在祈祷。后来我从工作室的另一头看过去,突然发现那两条腿看起来像是一个人躺在那里,双腿张开。于是我把画重新改了,把身体改掉,也把祈祷的人物去掉,但那个形象还是会回来。现在那幅画看起来像是一个裸体的人躺在那里,面对着一扇门。但从另一个角度看,你还是能看到那个祈祷的身体。它的意义一直在变化。图片

Exorcism of the Last Painting I Ever Made

《我最后一幅画作的驱魔仪式》

1996年,行为表演,空间尺寸390 × 430厘米,其余尺寸可变

图片鸣谢艺术家

AR:这种情况会不会让你怀疑这件作品?

TE:怀疑本来就是其中的一部分,但这不是那种对“这幅画好不好”的怀疑,更像是在问:“为什么这个东西会存在?”我曾经画过一幅叫《大头》(Big Head)的画,画的就是一个很大的头,它看起来像我自己,配着一具很瘦、很有表现力的身体。大家都很喜欢这幅画。很多人劝我不要把它盖掉。但只要它在工作室里,我就没法继续工作。那时候我才意识到,我其实很讨厌这幅画——我不喜欢那具身体,不喜欢它的颜色,也不喜欢那张脸——所以它必须消失。我把整幅画完全盖掉了。就在那一刻,我又重新开始画工作室里那些大画。

AR:即使大家都很喜欢,你还是把它去掉了。

TE:那不重要。如果连我自己都没法和它共处,我也不会指望别人能。大概七年前,我画过一幅自己的肖像,看起来像正在腐烂的肉。我当时立刻就知道:这就是我,我已经死了。那是一幅精彩的作品,但我没办法和它一起生活,所以我把它盖掉了。

AR:因为它太准确了吗?

TE:因为它让人难以承受。另一个例子是那幅有关癌症的画。癌症那幅画

AR:能讲讲那幅画吗?

TE:2020年封锁期间,我去看妇科医生。本来是为了另一件事去的,但她发现了别的问题,于是马上让我去做CT。离开医院后,我先回了一趟工作室,然后才开车回马盖特。我开了一瓶香槟——顺便说一句,那味道就像硫酸一样,得了膀胱癌之后喝酒基本就是这种感觉——然后坐在那里,看着一幅我一直在画的画。那是一幅抽象画。画里有一个鼓鼓的、橙粉色的形状,还有一块很红的形状,然后是一团黑色的、粗糙扭结的东西,带一点黄色。我一直在想,这到底是什么?画看起来像是完成了,但我不知道它是什么。这时候电话响了,是那位妇科医生。她告诉我,我得了癌症。两天后我看到了一张自己的膀胱照片,而我在工作室里盯着看的那幅画,和那张照片几乎一模一样。如果我当时没有盯着那幅画看那么久,我可能走进工作室就把它盖掉重新画了。但总之,我把它留下来了。

AR:你会把这幅画展示出来吗?

TE:不会。也许有一天会,但现在还不行。它离我太近了。我不会站在泰特里说:“看,我多聪明啊,我在潜意识里把自己的癌症画出来了。”图片

Mad Tracey from Margate. Everyone’s Been There

《来自马盖特的疯女孩翠西:人人都经历过》

1997年,拼贴毛毯,267 × 215厘米

图片鸣谢艺术家

AR:你刚才说,现在你心里的愤怒已经少了很多。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试图理解你的作品,或者理解你这个人的时候,愤怒似乎都是一个很显眼的部分。

TE:是的,因为无论有没有愤怒,无论有没有悲伤或抑郁,我始终是一名艺术家。这一点从来没有变。就算把愤怒拿走,我还是艺术家;把痛苦拿走,我还是艺术家。人们总是有一种很浪漫的想法,觉得痛苦会滋养创造力,但其实不是那样,那只是一种状态而已。像凡·高会喝酒、吸毒;蒙克曾经完全沉迷于鸦片,也是个酒鬼。后来蒙克不再那样生活,但他依然是伟大的艺术家。不了解他生平的人甚至看不出他前后的作品有什么区别。当混乱消失的时候,作品并不会跟着消失。很多人会说“我不抽烟就没法集中注意力”或者“我不痛苦就没法工作”。其实是可以的,只是你不想改变而已。对我来说,愤怒并没有完全消失,但它已经不再驱动我。我不需要它了。

AR:那现在取代它的是什么?

TE在场。专注。图片

You kept it coming

《你让它不断到来》

2019年,布面丙烯,152.3 × 152.3厘米

摄影:HV Studio

图片鸣谢艺术家、私人收藏与Xavier Hufkens画廊

疯狂的爱

AR:还有一件事,或者说一种气质,是我以前在你的作品里没有那么明显注意到的。我们可以谈谈爱吗?

TE:我得癌症的时候,疯狂地爱上了一个人。我从来、从来没想过这种事还会发生在我身上,但它真的发生了。我当时没有想:“糟了,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为什么在一切可能很快结束的时候坠入爱河?”我反而想的是:“这多幸运啊。在生命快到尽头的时候,我居然爱上了一个人。这太棒了。”这不是悲剧,这是很非凡的事情。它给了我希望。同时我也意识到另一件事:在爱情里,我常常太贪心了。

AR:贪心是指?

TE:不是自私,而是要求太多。我的生活方式很特别。我已经独自生活了23年。我有强迫症。我有很多固定的习惯。我一直都是艺术家,不是偶尔,而是时时刻刻。我很难妥协。我需要思考,需要呼吸,需要自己的时间和空间:我现在这种生活方式,本身就是创作能够发生的条件。但我怎么能指望别人为此改变自己、围着我转呢?所以现在我很清楚:我对现在的生活是满意的。如果爱情能够进入这样的生活,并且在这种状态里存在,那就是额外的礼赠。

AR:你现在还在恋爱吗?

TE:是的。从很多现实的原因来说,这段关系其实不太可能真正“成功”。但那也没关系,因为我依然能感觉到那种心动。AR:听起来像是一种不同形式的自由。

TE:确实是。说到底还是选择。我不想压抑自己的感受,我想自由地去感受。这其实也和作为艺术家有关。真正有创造力的人,会把各种能量引导进来,然后把它们转化成别的东西,而不是变成破坏或贪婪。我们不是在制造“战争”。我讨论的是艺术真正的潜力,那种带来好的东西的潜力。图片

I Am the Last of My Kind

《我是这一类人的最后一个》

2019年,布面丙烯,182 × 120厘米

图片鸣谢艺术家及罗马洛坎·奥尼尔画廊Galleria Lorcan O’Neill, Rome

她还是那么做了

AR:但艺术家常常被指责自我太强、性格放纵。

TE:那其实是对“力量”的一种误解。我把自己当作创作的对象,别人也会把我当作对象,所以我大概也不能被这么无聊地概括吧。而且因为我是女性,这件事一直被用另一种方式来看待。二三十年前,人们不得不慢慢接受一件事:我谈的是一些很宏大的主题。仅仅因为他们无法共情,并不代表我只是一个大喊大叫、抱怨不休的女人。我是在说:女性会被强奸,女性会被虐待,青少年确实会发生性行为,堕胎确实存在。很多人告诉我这些是不被允许说的。但这些其实是可以说的,因为我说了。

AR:你觉得“被理解”和“被认可”之间有区别吗?

TE:我年轻的时候,有些评论家对我非常恶劣,说的话现在恐怕在法律上都不一定被允许。但当时他们就那么说了,也没人管。现在回头看我当年的采访之类的内容。天哪,也难怪他们那么针对我,因为我也会回击他们。为什么不呢?他们不喜欢我说话的语气,不喜欢我的口音,不喜欢我说话时嘴巴的样子——说到底,他们就是不喜欢我的样子。而现在“被理解”和“被认可”的感觉都不一样了。以前别人认可我的时候,我总感觉他们带着一种敌意。现在他人的认可更多是一种安静的感受。我想时间已经证明了很多事情。人们不再把我当成一个问题,而是开始看到作品本身。

AR:如果现在可以对年轻时的自己说一句话,你会说什么?

TE:继续做下去,别停。过去有些时候我真的非常难过、受伤,而且穷得要命,差点就放弃了。贫穷是很残酷的,没有选择更是残酷。但即便那样,我还有纸和笔。创作不需要任何人的许可。如果你没有钱,就用纸板做。如果你没有工作室,就在厨房的桌子上做。如果你唯一能做的,只是在床上写下自己想做却还做不出来的作品,那也是创作。

AR:这是否还是和尊严,以及选择有关?

TE:对。贫穷之所以让人感到羞耻,是因为它剥夺了选择。一旦你重新拿回一点点选择——哪怕是很小的选择——尊严就回来了。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制度,会让人相信自己做不到某些事情,尤其是那些来自特定背景的人。我被一次又一次地告知“不行”。但我还是做了。花的时间更长,做起来也更难,但我还是做了。

AR:你以前也讨论过悲伤的情绪——尤其是母亲去世之后——以及时间如何慢慢改变这种感受。

TE:失去母亲这种事,是不可能真正“走出来”的。你只是慢慢学会带着它生活。母亲去世的时候,我正好在休假,我有时间、有空间去面对这件事。这其实是一种礼物。就像在封锁期间得癌症,从某种奇怪的角度看,也是一种礼物。我没有错过任何事情,可以安静地和它待在一起。

AR:把这些经历看作一种幸运,而不是负担,这样的想法其实挺激进的。

TE:是有点,但同时也很实际。有人临终时,你能握着他的手,总比你在飞机上急急忙忙要赶过去要好。这些事情很重要。视角很重要。

AR:经历了这么多——生病、爱情、愤怒,还有人生的重校——如果十年后你还在,你觉得自己和作品会有什么变化?

TE:我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最糟糕的事,就是提前决定自己将来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我学到的一件事是:只要我保持在场,作品会告诉我它需要变成什么样。现在我对自己更宽容了。但这不会让作品变小,反而会让它更准确。

翠西·艾敏:第二人生”(Tracey Emin: A Second Life 正在伦敦泰特现代美术馆展出,由古驰合作支持,展期至8月31日。


文章来源:Churchman ArtReview中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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