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清晨，李然都会先拿起低音提琴，而不是画笔。练习音阶、冲一杯咖啡、整理思绪之后，他才走向画布。受过严格油画训练的他，过去十余年不断游走于绘画、影像、装置、表演与写作之间。
2026年春天，他在里森画廊上海空间举办个展“像个陌生人”。这里的“陌生人”并非指向艺术家本人，而是他面对绘画时刻意保持的状态——拒绝经验形成的惯性与熟练，始终将绘画视为尚未被认识的对象。对李然而言，创作不是重复确认自我，而是在每一次落笔之前，重新成为一个初来乍到的人。
李然个展“像个陌生人”，2026年5月16日至7月4日，
里森画廊，上海©李然。
图片由里森画廊提供 由Alessandro Wang拍摄
“像个陌生人”是李然酝酿已久的展览主题。对他而言，创作最大的危机从来不是技艺不足，而是过度熟练。熟练会形成惯性，惯性则让感知逐渐迟钝，使创作滑向机械重复。
1986年出生于湖北的李然，毕业于四川美术学院油画系，创作涉猎绘画、影像、表演、装置、写作等多种媒介。2018年定居上海后，他持续进行绘画等媒介的创作。
这一转向早在2025年里森画廊洛杉矶空间的个展《此处有征兆》中已显现。相比早年更直接的叙事与批判，他开始以更克制、含蓄的方式展开表达，将意义隐藏于画面结构、人物神态与绘画肌理之中，为观看留下更多空间。
在李然看来，绘画从不是能够被彻底掌握的技能，而是一种不断更新的关系。“像个陌生人”既指向创作者面对绘画时的警觉与审视，也指向人对于自我、信念与经验的重新认识。那些陪伴我们多年、自以为早已了解的人与事，或许始终保留着尚未被看见的部分。
本次展览的核心命题，首先是一套对抗创作惯性的工作方法。这里的“陌生化”始终作用于绘画这一客体，是创作者主动拉开的审美距离，与艺术家本人的身份和性格无关。
“它不是刻意制造新风格，也不是把绘画当作工具使用。我熟悉绘画的规律与技法，但要求自己每次面对画布，都保持初次相遇的状态。我不再用艺术史线性进步的逻辑去判断作品，因为那套标准早已无法概括今天的创作现实。”
李然，《成为野人》，2025，布面油画，170 x 140 x 4.5 cm©李然，
图片由里森画廊提供
这种审视方式在《成为野人》（2025）中得到体现。作品源于他儿时听闻的一则神农架轶事：张金星数十年隐居山林寻找野人踪迹，最终自己反而被当地人视为“野人”。
李然却从中看见了创作者的处境：长期追逐一个目标，在不断投入与改变中，最初寻找的答案却始终模糊不清。艺术创作某种程度上总带着私人研究者的特质，依靠个人感知、观察与执念持续探索，未必被所有人理解，却仍然坚持前行。
由此，展览进一步触及“相信与辨识”的主题——认知不仅来自观看，也来自内心是否愿意相信。
李然，《同路人》，2026，布面油画，130 x 100 x 4.5 cm ©李然，图片由里森画廊提供
这一思考延伸至作品《同路人》（2026）。作品取材于《圣经》中“以马忤斯之路”的故事：两名信徒与复活后的耶稣同行，却始终未能认出对方，直到分饼时才恍然大悟。李然刻意避开戏剧性的顿悟时刻，而是停留在最平静的同行过程中。真相近在身边，人却因既有认知与内心迟疑而无法辨识。陌生的并非对象本身，而是我们自以为熟悉的判断方式。
回望早年的影像创作阶段，比起田野调查，李然始终更偏爱工作室中的内省与观察。在他看来，人们愿意为热爱持续投入时间与精力，本身就是创作最珍贵的动力。面对绘画，他也希望保留一种未曾完全相认的目光。
每日坚持的低音提琴练习，是李然独有的创作仪式，也成为他解读绘画、对抗惯性的核心隐喻。
李然个展“像个陌生人”，2026年5月16日至7月4日，
里森画廊，上海©李然。
图片由里森画廊提供 由Alessandro Wang拍摄
“画画久了，每个人都会形成专属的‘标准曲’。固定的下笔惯性、熟悉的色调搭配、固化的构图逻辑，慢慢变成无需思考的本能。”李然认为，上世纪60、70年代的爵士乐手早已意识到这一点：反复演奏熟悉的标准曲终将陷入乏味，于是在经典旋律展开后进入自由即兴，脱离既定范式，最终再回归主题。
他的绘画亦是如此。画面始终保留叙事性，却不被叙事捆绑；保有成熟的绘画语言，却刻意跳出熟练套路。多年积累的经验是“标准曲”，而刻意制造的卡顿、失衡与游离，则是主动选择的“离调”。
李然，《昨夜那个睡梦人》，2025，布面油画，150 x 140 x4.5 cm
©李然，图片由里森画廊提供
《昨夜那个睡梦人》（2025）是展览中最典型的“离调”作品。创作期间，李然深入研究浪漫主义绘画中的“梦魇”母题，却没有延续传统叙事，而是通过切割式构图重组卧室空间，打破前后、主次与虚实边界，让熟悉的居家场景变成漂浮的精神现场。
李然，《摇摆崧复路》，2025，布面油画，60 x 60 x 4.5 cm © 李然，
图片由里森画廊提供
而展览中的四幅60×60厘米小尺幅作品，则直接对应他的器乐练习与创作思考。《言情调式》写道：“离调的音就像一把小牛刀，在平滑的音阶组合中展示它的小力量。”离调并非割裂，而是在秩序中产生细微偏移，恰如他的创作，不颠覆绘画本质，只打破自我固化。《摇摆崧复路》记录创作者的独处状态，《小A与降B》讨论彼此借音、相互依存的关系，《行走的肋骨》则借用Walking Bass概念，指向一种在熟练中保留即兴可能的创作方式。
李然，《行走的肋骨》，2025，布面油画，60 x 60 x 4.5 cm ©李然，
图片由里森画廊提供
“这些虚无和漂浮并不是终点，它只在前夜，今天又是新的一天。”对李然而言，创作中的迷茫、卡顿与拉扯都只是过程，持续行走、持续更新、持续试探，才是艺术创作的恒常状态。
李然，《但你的感觉也堕落了》，2025，布面油画，150 x180 x 4.5 cm ©李然，图片由里森画廊提供
《但你的感觉也堕落了》（2025）是本次展览中修改时间最长的一件作品。它最初源于疫情时期对集体情绪的观察，原计划是一组四人群像，经过两年反复涂改与重构，最终留下三位肢体扭曲、身形被拉长的人物。人物之间彼此牵扯、濒临崩解，画面呈现出一种既脆弱又持续拉扯的状态。
这件作品也是李然对自身创作的一次反思。过去很长时间，身边不少创作者认为他的画“太紧”、“绘画性不足”、“过于克制、缺少感性的松弛”。他在反复思考后逐渐形成一个判断：人的感知与审美本身并不可靠。
李然，《但你的感觉也堕落了》细节图，2025，布面油画，150 x180 x 4.5 cm ©李然，图片由里森画廊提供
“堕落不只是道德问题、历史问题。”李然说，“当你判断一张画的好坏、分辨颜色的优劣时，审美与判断力的堕落，就已经悄然发生。”在他看来，所谓成熟、稳定的审美经验，往往也意味着惯性的形成。因此，他始终要求自己与绘画保持一种必要的距离感，不迷信经验，也不轻易相信已经熟悉的判断。
李然，《取蜜》，2025，布面油画，80 x 100 x 4.5 cm ©李然，
图片由里森画廊提供
这种思考进一步延伸到展览中的另一组作品——《取蜜》（2025）与《谋皮》（2025）。它们取材于《圣经》中参孙的故事：参孙徒手撕裂雄狮，却在狮尸中发现蜂蜜。死亡与恩赐、毁灭与新生并置，让李然意识到，创作中的“收获”往往诞生于漫长的拉扯与消耗之中。
他因此重新理解宗教题材绘画——它并不只是叙事性的图像，而是一种关于人的处境的思辨。李然的另一幅作品则来自一位年轻牧师的真实经历：在圣职考核中，他需要像他人承认自己隐藏的罪。在信仰语境中，这种暴露不是羞辱，而是一种通向自由的过程。
基于这种“羞耻与荣耀并存”的关系，李然有意打破传统宗教绘画常见的沉静气氛，转而使用浓烈、艳丽的色彩。那些关于死亡、罪感与缺陷的主题，在画面里反而呈现出一种近乎庆典般的光泽。《值得庆祝的羞耻》（2025）正是这一思路的延伸：人越试图遮掩自己的缺口，就越容易被其束缚；只有把它照亮，才可能真正获得释放。
比起外界赋予的各类艺术家标签，李然更愿意忠于规律、克制、充满身体感知的创作日常。他始终抗拒“画家”这一固化身份，在他眼中，所有行业标签都是外界对创作者的简化归类。“大家都是流动的水，不必强行固定形状。”
李然个展“像个陌生人”，2026年5月16日至7月4日，
里森画廊，上海©李然。
图片由里森画廊提供 由Alessandro Wang拍摄
他的生活极度自律且极简：每日六点多自然醒来，送孩子上学后准时抵达工作室，以低音提琴练习开启全天创作，打磨音阶、感知节奏、拆解身体惯性。中午少食，仅维持基础体能，保证创作状态的连贯稳定。夜晚按时休憩，作息规律克制。“绘画是极度身体性的工作，和体育运动高度相似，需要足够的节制、分寸与状态把控。”
早年工作室氛围开放，同行艺术家可随时到访闲聊，他从不刻意追求封闭隔绝的创作孤独。迁居青浦独立工作室后，独处的环境给予他更多内省空间，曾经用于社交的时间，逐渐留给音乐练习与创作思考，让创作节奏愈发沉静。他曾坦言自己的纠结：健身带来的纯粹愉悦，会让他反思自己对艺术的热爱是否同样纯粹。这份持续自我审视的清醒，构成了他重要的创作动力。
李然个展“像个陌生人”，2026年5月16日至7月4日，
里森画廊，上海©李然。
图片由里森画廊提供 由Alessandro Wang拍摄
从影像回归架上绘画，是一场从“时间叙事”到“静态凝视”的转变。影像依靠时间流推进叙事，而绘画更像一层薄膜，将故事包裹其中，不直接交出答案，而是留给观者足够的想象与思辨空间。静态画面天然会召唤凝视，迫使人放慢节奏，重新调动感知能力。
也正因如此，他并不担心AI对绘画的冲击。基础技法与制式图像或许可以被复制，但创作者长期积累的身体记忆、审美经验与生命体验，仍然是作品最核心的部分。相反，他会把AI当作思辨工具，在不断的对话与追问中梳理创作思路，借由外部问题反观自身。
李然将自己的创作实践定义为爵士乐中的Walking Bass——行走低音。每一个音符都是短暂的落脚点，却从不停留，始终向前。象征主义、浪漫主义、现实主义、近代讽刺漫画，所有他涉猎与熟悉的艺术体系，都是途中的站点。他理解它们，却不愿停驻其中。
李然，《同路人》（细节图），2026，布面油画，130 x 100 x 4.5 cm © 李然，图片由里森画廊提供
展览终章作品《同路人》，呼应着整场展览的核心命题。人与绘画相伴半生，却永远无法全然认清。最好的创作状态，是始终保持初见般的真诚与距离，在不断对视中重新发现自我与画面。“倒退从不是问题，所谓的艺术进步，本就是虚妄的执念。”
李然，《第三种立场》，2025，布面油画，150 x 160 x 4.5 cm©李然，图片由里森画廊提供
他笔下的人物从不悬浮于观念之中，而是扎根于真实生活。他们在理想与现实之间徘徊，在热忱与困惑之间前行，这种不安稳、不落座的状态，也持续出现在《第三种立场》（2025）和《小A与降B》（2025）等作品之中。
李然，《第三种立场》细节图，2025，布面油画，150 x 160 x 4.5 cm ©李然，图片由里森画廊提供
曾经的李然认为，一场展览像一本精心编辑的诗集，只呈现最终完成的部分，所有犹豫、推翻与迷茫都被隐藏。而“像个陌生人”更像一次重新出发——放下熟练的套路、笃定的经验与固化的身份，重新站回画布面前，以陌生而真诚的目光，再次面对绘画。
保持陌生，保持怀疑，保持对每一次落笔的尊重，李然继续作画，也继续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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