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周围充满了各种影像、生成图像、AI数据以及手机里不断刷新的信息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们也是我们的某种倒影，而屏幕则变成了另一种水面。这些生成的影像，似乎已经和原本真实的现实发生了许多变化，它们逐渐失去了现实的痕迹。因为这些图像和倒影本身，已经开始塑造属于自己的世界。”
一块石头落入水面，会发生什么？涟漪扩散开来，原本清晰的倒影，开始晃动、变形，一时间它被某种轻微但持续的力量触碰。在艺术家刘毅于大华银行艺术空间呈现的个展“倒影离开水面之后”中，这个看似微不足道的瞬间被不断延展，并成为理解整个展览的起点。“倒影”这一主题的提出，讨论的即是影像从现实中脱锚的时刻，它关乎影像的自由，以及记忆、经验等位于艺术创作之前的原初的能动性。
从幽暗的空间到挑高开阔的展厅，刘毅将近一年来创作的新作“倒影离开水面之后”系列，与在塞浦路斯驻留创作的《无需经营的清晨与黄昏》并置呈现。绘画、水墨、影像与装置彼此交错，如展览所强调的“倒影”一般，在不同的媒介与空间中流转。本次展览也是刘毅在荣获2024大华银行年度水墨艺术大奖——“年度新锐艺术家”奖后，再次回到大华银行艺术空间举行展览。自2023年首次举办以来，大华银行水墨艺术大奖持续关注水墨在当代语境中的延展路径，并通过展览、驻留与跨区域项目，为青年艺术家提供持续的创作与交流支持，不断促进水墨与影像技术、当代经验以及跨媒介实践保持持续互动。
大华银行艺术空间
刘毅“倒影离开水面之后”展览现场，大华银行艺术空间
2026年6月10日至11月15日
此次个展也属于大华银行水墨艺术大奖持续支持体系的一部分，回忆起最早来到大华银行艺术空间的场景时，刘毅说，周围建筑不断折射出的光线、玻璃幕墙中的层层倒影，以及空间内部的镜面结构，都进入了她对此次展览主题与作品呈现方式的思考中：“过去很多展览都会把影像放在完全黑暗的空间里，但这次我希望它能够处于一种更明亮、更开放的状态。”
因此，当观众步入《无需经营的清晨与黄昏》的展厅时，会发现这件以影像为主体的作品，并未试图让观众置身一个黑暗的空间，让影像成为整个空间的焦点，相反，艺术家在展厅中，将多件尺幅不一的绘画底稿以分镜结构的方式加以陈列。一方面，观众既能从中看出刘毅自《白水郎》《一只乌鸦叫了一整天》等作品以来，便一直延续的“水墨绘画——动画”创作方法的过程，另一方面，也能更深入地感受到艺术家在那平凡的塞浦路斯萨拉米乌村（Salamiou）所收获到的种种令人难以忘怀的氛围、经验。
刘毅“倒影离开水面之后”展览现场，大华银行艺术空间
2026年6月10日至11月15日
刘毅“倒影离开水面之后”展览现场，大华银行艺术空间
2026年6月10日至11月15日
在刘毅的印象中，和许多乡村（甚至是许多中国的小镇、村庄）一样，萨拉米乌村的人们拥有着一种缓慢而稳定的生活节奏——年轻人大多外出谋生，而留下来的老人，则在你能看见的每一处树荫、扶椅处乘凉、打盹。这是一次因塞浦路斯动画电影节而起的旅程，刘毅当时受邀担任评委并驻留创作。由于语言的隔阂，无论是在驻留期间，还是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刘毅都无法完全理解自己所拍摄下来的那些对话。一直到数年之后，当她在一位既通晓塞浦路斯方言也会说中文的朋友的帮助之下，重新整理、翻译收集的影像素材时，那些曾经沉默的片段才缓慢地“显影”：那是一些讲述着一群人自己的日常，同时也不时夹杂着对一位外来者的好奇、打量以及试图沟通的言语。而在前来协助驻留工作的村庄秘书Vrionis的口中，她则听到了这位本与自己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在电话中向朋友吐露心声，说自己如何喜欢上了这份工作，如何有了对这位陌生人以及遥远的中国的感情。语言的“隔阂”此时仿佛不再是“不便”，而成为了一种让人们面对面时也能无需顾忌的“沟通”。回看、翻译与剪辑的过程，也让影像从最初的记录中延展出新的意义，呼应着那个 “倒影离开水面之后”的主题——在脱离现场之后，一次经历，一段影像，在时间与重读之中产生涟漪。
影像的高潮最终发生在Vrionis的家中：一天，在Vrionis的陪同下，艺术家来到了他与母亲以及患有心智障碍的姐姐共同居住的家中。这也正是这位年轻的男人选择留下，选择暂不成家也不前往大城市的原因。从饮食起居到沉默与停顿，日复一日的劳作与照护，构成他们日常的重心，展厅中与之对应的场景，以及两件描绘日出与日落的绘画散布其间，共同塑造着那种被清晨与黄昏不断分割而又日复一日延续的时间感。
刘毅“倒影离开水面之后”展览现场，大华银行艺术空间
2026年6月10日至11月15日
展览的另一条线索，是刘毅近一年来持续创作的“倒影离开水面之后”系列，石头、水面、流沙与山体，被艺术家以正反面、多序列的方式绘制于“鱼骨”状的金属板上，形成了多种不断变化的关系——石头落入水面后激起涟漪，水面发生扰动，倒影随之改变形态；流沙持续向下流动，山体逐渐被分解为更细小的结构。在画面之外，艺术家也向我们谈到了作品背后更深层面的思考：无论是落入水中的“石头”，还是那些深入沙石的根须，在她看来，本质都是一些微小的介入，但此后却能引发系统性的变化。推而广之，这样的介入则可能是某种人为的事件，更新迭代的技术、算法或观看方式，或是本就出自生态的自然演变。
刘毅“倒影离开水面之后”展览现场，大华银行艺术空间
2026年6月10日至11月15日
刘毅“倒影离开水面之后”展览现场，大华银行艺术空间
2026年6月10日至11月15日
尽管展览触及当代技术语境的变化，但刘毅的创作始终与水墨经验保持着深刻的联系。此次展出的“倒影离开水面之后”系列以特制铝板为载体，因而其画面的质感也与于纸、绢等材质上绘制的水墨画有所不同，既富有偶然性，也保留下了墨粉的堆积、流动、晕散等通常不可见的材料感。同时，在展墙上的镜面前，装置则被设计成一种类似书本可翻阅的形态。而在《无需经营的清晨与黄昏》这件作品中，刘毅相较过去更多地使用了人工智能帮助创作，她坦言，这并非出于一时的“赶时髦”，而是基于自身创作流程的现实考量：约20分钟的影像若完全逐帧手绘，则需要以年为单位的工作周期。人工智能因此被用来分担部分重复性环节的任务，使她能够将精力集中在叙事结构与关键画面的设计上。有趣的是，人工智能生成中的错误与偏差也成为作品和作品呈现的一部分，部分作品的亚克力表面仍标记着代码指令，将生成过程和机器“思考”的路径直接呈现给观众，更强调其工具属性而非技术姿态。
在展览现场，我们也见到了艺术家刘毅，与她共同讨论了创作《倒影离开水面之后》和此前完成的《无需经营的清晨与黄昏》背后的历程，以及她对于影像、水墨与当代图像经验的思考。
艺术家刘毅
本次展览的一条核心线索是“影像与现实的关系”，“倒影”成为了这一主题的一个贴切的概括。这一灵感来源于哪里？为何要在创作中对影像与现实的关系，包括当下的数字媒介、算法逻辑等议题做出回应，它们的紧迫性在哪里？
刘 毅：
这个想法其实是我脑海中出现的一个突然的画面：我们通常会觉得倒影和水面是彼此连接、不可分离的元素，但有一天我想到，如果倒影慢慢从水面里脱离出来，它会去哪里？同时，我也想到我们当下所处的环境。现在我们的周围充满了各种影像、生成图像、AI数据以及手机里不断刷新的信息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们也是我们的某种倒影，而屏幕则变成了另一种水面。这些生成的影像，似乎已经和原本真实的现实发生了许多变化，它们逐渐失去了现实的痕迹。因为这些图像和倒影本身，已经开始塑造属于自己的世界。而这些世界似乎与真实之间并没有特别直接的关系，它们已经开始变形，像水面中的倒影一样不断晃动、形变和漂移。
刘毅“倒影离开水面之后”展览现场，大华银行艺术空间
2026年6月10日至11月15日
图片由香格纳画廊提供
与本次展览同名的“倒影离开水面之后”系列，是在怎样的契机下开始创作的？这批作品在媒介和形式上和你以往的创作有什么不同？
刘 毅：
“倒影离开水面之后”是在金属铝板上画的。水墨在宣纸或绢本上会渗入进去，但在金属板上只是漂浮在表面，就像倒影一样。这和“倒影离开水面”的主题是一致的——倒影脱离了原来的载体，变成了独立的存在。展厅里有一组可以翻动的金属板装置，像翻书一样观看，每翻一页就是画面的一帧，观众一起完成这个观看过程。水墨在金属板上是流动的、不确定的，像水面一样不断变形。我从小在宁波长大，看海、看山、看水，水好像是天生的感性连接。它柔软又可以有力量，饱含着情绪。之前的作品《白水郎》也是关于流动的，关于不同地方的文化特色和生活状态。水墨本身就是和水有关的——它的流动、不确定，一直在可控和不可控之间，生活也是这样。
另外，这件作品也与我在河北的桑岗村的一次田野调查有关，桑岗村和这次展览另一件作品《无需经营的清晨与黄昏》中塞浦路斯的萨拉米乌村很像——年轻人走了，只有少数人留下。村里有一条河流，枯水期后鹅卵石都露在外面，像眼睛一样观看着这个地方。水没了，倒影也消失了，那一刻我就在想：“倒影去了哪里？”
刘毅“倒影离开水面之后”展览现场，大华银行艺术空间
2026年6月10日至11月15日
图片由香格纳画廊提供
《无需经营的清晨与黄昏》来自你在塞浦路斯萨拉米乌村的驻留经历。在异国的村庄，你都感受到了哪些不一样的经验，在创作中又是如何对这些真实的经验、情绪加以表达的？
刘 毅：
在展览里像故事板一样连续展开的场景中，可以看到村民非常日常、细微而温馨的生活，这也是这件影像的一个叙事核心：我并不想讲一个苦情或悲伤的故事，它只是发生在一个遥远的村庄里，有阳光，有每天必然到来的清晨和会消失的黄昏，中间则是各种琐碎而缓慢的日常。他们谈论一些很普通的事情，比如今天要不要种生菜，或者在咖啡馆里打盹、醒来、再离开。其中并没有被刻意经营的情节，而是一些不断重复的生活片段，展厅里也可以看到类似的状态。
和中国很多边陲小镇一样，萨拉米乌村中大量年轻人去了更大的城市发展，留下来的往往是少数人，他们出于各种不得不的原因留在这里。影像里的男主角Vrionis就是如此，他因为要照顾有心智障碍的姐姐而留在村里。我偶然走进他家时看到，他和母亲正在一起照料姐姐，因为她无法自理，他不得不承担起这份责任，并留在这个地方。我曾问他是否有其他人生计划，他说他也想结婚、生子，但现实让他觉得，他的人生大概就是人们所看到的这样。当然，在这些看似平静的日常背后，很多爱与亲情都被隐藏在重复的照料之中。它的力量并不是突然“砰”地一下带来冲击，而是一种持续而缓慢的渗透，在日复一日的琐碎里形成一种平静的力量，我觉得这也正是最打动我的地方。
刘毅“倒影离开水面之后”展览现场，大华银行艺术空间
2026年6月10日至11月15日
图片由香格纳画廊提供
刘毅“倒影离开水面之后”展览现场，大华银行艺术空间
2026年6月10日至11月15日
图片由香格纳画廊提供
在你过往的创作中，时常出现对偶然性、人的初次相遇这样的情景的表达，包括此次展出《无需经营的清晨与黄昏》，同样也可视为一次与异国的年轻人、女性相遇的故事，一次对“无需经营”的生活的窥探。为何对这一主题感兴趣？
刘 毅：
创作的过程就是一种慢慢进入关系的过程。我觉得我不是带着某种目的，一定要在这个地方做出什么东西。在创作《无需经营的清晨与黄昏》时，我坐在Vrionis的车里，他会带我去各个村庄、各个地方采风。整个过程更像是一种漫不经心的状态。当下发生了什么，我就记录什么，没有预设太多意义，更像一个游客式的观看，看到感兴趣的地方就拍下来。
但很多的东西会在这之后开始慢慢“显影”，包括Vrionis在内，萨拉米乌村的村民可能知道我是一位艺术家，也知道我要拍一部影像，带回中国。但他们其实并不知道我具体在拍什么，只是跟着我上山、下山，到处走走。所以影像中的一切都是非常自然发生的，这样的状态很有意思，这样的日常也很打动我，于是才逐渐形成了这个故事。
刘毅，《初次见面，多多关照 18》，2024
绢本上水墨，26 x 36 x 7.5 cm / 件
图片由香格纳画廊提供
你获得了2024大华银行年度水墨艺术大奖——“年度新锐艺术家”奖。得奖为你后续的创作以及发展带来了什么影响？你是如何看待水墨这一传统媒介在当下的发展的？
刘 毅：
当时很惊喜也很意外。因为大华银行艺术空间一直是关注水墨艺术的机构，这样一个专门面向水墨领域的奖项，本身就已经是一种重要的鼓励，也让我更有信心。而奖项的评选同样也是一种非常开放的状态，并不限制你必须在传统语境里做某些特定的探索，而是允许更开放、更当代、更研究性地去关注这一媒介。再到这次展览，无论是我自己的创作，从材料到研究再到实验层面，还是展陈方面的工作，主办方都给予了极度的信任和支持：不做任何限制，只是鼓励你去打开自己。
我没有那种必须遵循某种既定媒介和绘画标准的想法。对我来说，创作似乎更自由一些，我不会一直考虑一棵树在国画里应该怎么画，或者一块石头应该如何表现。我觉得很多技法本身只是一种方法。就像水墨，它首先是一种媒介和材料，真正重要的还是你想表达什么、想讨论什么，以及你所研究的问题究竟是什么。传统国画以及古代经典绘画中，蕴含着许多非常珍贵的意象、精神气质和审美经验，这些都是值得学习的。但相比单纯掌握某些技法，我觉得理解和吸收这些更深层的东西，反而才更加重要。
文章来源： Art-Ba-Ba办公室
版权声明：【除原创作品外，本平台所使用的文章、图片、视频及音乐属于原权利人所有，因客观原因，或会存在不当使用的情况，如，部分文章或文章部分引用内容未能及时与原作者取得联系，或作者名称及原始出处标注错误等情况，非恶意侵犯原权利人相关权益，敬请相关权利人谅解并与我们联系及时处理，共同维护良好的网络创作环境，联系邮箱：603971995@qq.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