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朗·格拉索,“凯洛斯的回响:朱利安·夏西埃赫、洛朗·格拉索"双个展
展览现场,798CUBE,2026年
摄影:孙诗
进入798CUBE的展厅,你会感觉到自己原本计划好的那种快速浏览已经失效了,高频信息流在这里不能成立,某种习惯的看展节奏被替换成了另一种节奏,而这种替换几乎是在人意识到之前就已完成了。
洛朗·格拉索,“凯洛斯的回响:朱利安·夏西埃赫、洛朗·格拉索"双个展
展览现场,798CUBE,2026年
摄影:孙诗
“凯洛斯的回响”是法国艺术家洛朗·格拉索(Laurent Grasso)与瑞士艺术家朱利安·夏西埃赫(Julian Charrière)的双个展,展览的命名取自古希腊词“凯洛斯”(Kairos)——它不指钟表上流逝的匀速时间,而指那个充满张力的、决定性的瞬间:时机。对格拉索来说,这个词也是对他整个创作逻辑的某种概括。他已经用了二十多年时间来研究一件事:时间,究竟可以成为一种什么样的艺术材料。
大多数艺术家处理时间的方式,是把它当作背景:历史就是素材,当下是某种语境,而事关未来的则可以成为隐喻。但对1972年生于法国的格拉索来说:时间本身就是一种材料,一种艺术材料。“从我创作一开始我就认为,在21世纪,艺术家可以像20世纪的艺术家处理空间、并将绘画框架推向外部那样来处理时间。”20世纪的艺术家处理空间,意味着从画布延伸到装置,从白立方延伸到大地,从物体延伸到观众的身体。那么对于时间,格拉索认为它是可以被塑形、被压缩、被折叠、被激活的东西。
这次在798CUBE,这种时间感从观者踏入展厅的第一步就开始运作。他在采访中描述这次展览的目标时说:“创造一个时间气泡,让时间慢下来,把我们带入一种内在时间的状态,让我们进入一种接近清醒梦的体验。它同时也是为了把观众从当下、从他们不断被裹挟的信息流中抽离出来。”所以进入格拉索的作品,不是在接收信息,而是在被引入另一种时间体制。那种体制更慢,密度更高,让人不由得开始回看、重新感知。
要理解格拉索的时间观,可以从展览中的《灵景》一窥究竟。这部在法国圣奥迪尔山(Mont Sainte-Odile)附近森林拍摄的沉浸式影像作品,它温和地引导观众进入一种“增强的意识状态”。影片从包括灵体、动物、人工智能与机器等多重视角出发,来触发和感知神秘的“异教之墙”。在这面墙周围,具象与无形的现实交汇,催生出各种能量现象与神秘事件。
洛朗·格拉索,“凯洛斯的回响:朱利安·夏西埃赫、洛朗·格拉索"双个展
展览现场,798CUBE,2026年
摄影:孙诗
而他近期的电影作品《地音》(Geophonia)则聚焦于沙特阿拉伯的火山与不可见能量,但它的真正主题并非火山本身。格拉索说,“我尝试把一个时间的循环与一次向地下通道的下潜联系起来——它既是在时间中向下,也是在物质中向下,从而指向石油的起源。”时间与物质这两个维度同时运动,构成的是一种他称为“物质时间”的东西。当格拉索把摄像机对准这些场景,艺术介入的位置,就是让那种巨大的、非人尺度的时长,以某种方式进入人的身体经验。
政治力量、社会结构、文化能量、气候变化、外星智能、尚未被科学充分理解的物质形态……这些东西无法被直接摄影,无法被字面图绘,但它们真实存在,并且正在塑造我们所处的现实。格拉索想让观众感受到这些力量,感受到它作用于自身的方式:“艺术史中的一个重要变化,是艺术与字面再现之间逐渐分离。一旦艺术不再只是为了再现世界、为世界留下痕迹,它就可以转向想象的世界与宇宙的建构……问题因此不只是‘再现’,而是去面对那些无法被再现之物。”
基于这个方向的延伸,也把格拉索带到了非常不同的研究领域。格拉索曾在加州山景城的SETI(地外文明搜寻研究所)进行驻留,在那里接触生命起源与外星智能的议题;他对法国总统府爱丽舍宫的象征力量感兴趣,还对澳大利亚原住民圣地的能量充满好奇。在他看来,这些看似毫不相关的场所,都指向同一个问题:权力、能量和意义是如何通过那些我们看不见的方式组织起来的?
格拉索最广为人知的系列《往昔研究》,是以历史上的大师绘画为底,将自己其他作品中出现的当代或面向未来的元素置入其中——飞碟、不明光源、异常的大气现象——让两套视觉语言在同一画面内相遇。它首先表达的是一种穿行于时间之中、穿行于历史之中的愿望,也可以说,“是一种以某种方式在两个方向上旅行于时间之中的愿望”,他让过去和未来同时向现在折叠,那些古典绘画里精心构建的时代语境,被这种介入打开了一道缝,因此,时间的流向变得不再确定。
洛朗·格拉索,“凯洛斯的回响:朱利安·夏西埃赫、洛朗·格拉索"双个展
展览现场,798CUBE,2026年
摄影:孙诗
而这种时间上的碰撞“则创造出一种超现实主义的姿态,另一方面也让某些主题和问题保持距离,从而使观众能够以更微妙的方式感知它们”。换句话说,历史图像在这里不只是材料,而是一种认知上的缓冲装置。当一个问题被放置在历史场景中,它会失去部分即时性,因此反而可以被更冷静地观察。
在格拉索的作品里,还有一个反复出现的视觉母题:眼睛。百眼巨人阿耳戈斯是希腊神话里的守卫者,他的眼睛从不全部合上,睡眠与监视在他身上并存。格拉索把这个神话形象与福柯分析过的全景敞视监狱(panopticon)直接连接——从神话到现代权力结构,“眼睛”在这条谱系里始终代表一种不对等的凝视关系。
格拉索会把眼睛置于大理石石块上(如《全视者》系列)、树枝上。在他看来,眼睛最重要的能力是“泛灵论”的——它让无生命之物获得一种在场,一种意识形式。当石头长出眼睛,它就不再只是物质,而成为一个潜在的观察者,人类中心的视角被悄悄移位了。
洛朗·格拉索,“凯洛斯的回响:朱利安·夏西埃赫、洛朗·格拉索"双个展
展览现场,798CUBE,2026年
摄影:孙诗
在一些系列中,格拉索把从历史肖像中提取出来的眼睛单独呈现,并把它们置于银色背景之上。这个操作像是一种“提取”,把原始图像转化为一种幽灵般的存在;同时,眼睛也出现在他早年的霓虹作品里,因为眼睛“会被自发地感知为某种正在注视我们的东西,或者某种生命存在的证据”。如早期作品《1610》中,格拉索把伽利略一幅原始的星座素描巧妙地改造成了霓虹作品,他认为霓虹既象征光传到眼睛所需的时间,也隐喻教会花了350多年才最终承认伽利略是对的。正是因为眼睛在象征学上的丰富性吸引着他:同一只眼睛,可以同时是监视的象征,可以是泛灵论的图腾,可以是图像记忆的幽灵,也可以是让大脑产生条件反射的翻译机器。
策展人张尕把这次展览描述为“重新定义时间与感知”,让观众“通过压缩的瞬间,思考生命与环境的交互”。这个框架之所以成立,正是因为格拉索的作品本身就是一套关于时间压缩的机制:把古典时代的图像、当代的能量与人类的感知,压缩进同一个观看场域,让观众在那个短暂的展厅经历中,同时触碰到这些本来在时间轴上相距甚远的层次。
洛朗·格拉索,“凯洛斯的回响:朱利安·夏西埃赫、洛朗·格拉索"双个展
展览现场,798CUBE,2026年
摄影:孙诗
洛朗·格拉索,©洛朗·格拉索,摄影:CNCITY Foundation
ARTnews:“凯洛斯”指向的是“决定性的、恰当的瞬间”,而不是线性时间。您的作品常被描述为对时间的“折叠”“压缩”或“悬置”。对您而言,时间在作品意味着什么?
洛朗·格拉索:对我来说时间本身就是一种艺术材料。从我创作一开始,我就认为在21世纪,艺术家可以像20世纪的艺术家处理空间、并将绘画框架推向外部那样来处理时间。对我而言,这次展览的目标之一,就是创造一个时间气泡,让时间慢下来,把我们带入一种内在时间的状态,让我们进入一种接近清醒梦的体验。它同时也是为了把观众从当下、从他们不断被裹挟的信息流中抽离出来。可以说,时间既是主题,也是材料,更是观看者经验中的一个维度。
一直以来,我创作中的重要课题是把时间看作一种可以被塑形、被处理、被转化的材料。但时间也是当代科学研究中的一个重大议题,因为它正在不断挑战我们此前所依赖的时间框架。我们与时间的关系从来不是普遍一致的:它会随着文明、文化和时代而变化。而在今天,这些文化差异又被新的科学视角进一步丰富,它们也在改变我们对时间的理解。
洛朗·格拉索,“凯洛斯的回响:朱利安·夏西埃赫、洛朗·格拉索"双个展
展览现场,798CUBE,2026年
摄影:孙诗
ARTnews:您在创作中频繁使用影像、屏幕、装置和技术手段,但又强调技术并不是中心,而是捕捉现实的工具。那么您如何界定技术在您作品中的位置?
洛朗·格拉索:我对所有实践和技术都感兴趣,但我并不在它们之间建立等级。就像我的作品在不同时间性——过去、现在与未来——之间移动一样,我认为每一种技术都携带着自己特定的意义生成能力。对我来说,我既可以对洞穴中发现的史前绘图感兴趣,也可以对能够揭示人眼不可见现实层次的摄像机感兴趣。
因此,我会根据每个项目的需要来使用相应的技术,并不会试图凸显科技本身。毕竟我的目标是让所使用的手段消失,从而让观众能够完全进入作品。我希望注意力落在作品所产生的经验上,而非实现这一体验的工具。
这并不意味着技术过程不严苛。相反,某些作品需要非常精确的重构工作。比如在《往昔研究》系列中,重要的是通过与所再现历史时期相呼应的绘画技法,重新建构出一个真实的历史切面。
而在其他项目中,技术则成为建构新语言的工具。比如在《太阳风》中,我们与科学家合作,开发出一种特定的视觉系统,借助不同研究项目提供的数据,转译太阳磁活动和太阳风暴。因此技术从来不是一个自足的主题,它只是诸多工具之一。真正重要的是它是否能够让那些通常逃逸于我们感知之外的现象、时间性或现实变得可感、可知。
洛朗·格拉索,“凯洛斯的回响:朱利安·夏西埃赫、洛朗·格拉索"双个展
展览现场,798CUBE,2026年
摄影:孙诗
ARTnews:您的作品经常让人感到神秘、悬置、甚至不安,但您的方法又非常研究型、严密、理性。您如何平衡“可验证的研究”与“不可解释的神秘感”?对您来说,艺术是否必须保留某种不可被彻底说明的部分?
洛朗·格拉索:人们经常谈论我作品中的神秘感。然而,进行深入研究、探索新的领域,并与专家会面以便把一个主题挖得更深,并不意味着作品必须最终变成一种论证或彻底透明的东西。我真正感兴趣的,是建构那些依然保持开放性的作品。一个作品的写作并不依赖单一信号,也不建立在单一解读之上。多个叙事、多个理解层次、多个参照可以共存并彼此混合,从而生成一种新的形式。在我看来,正是这种密度,构成了一个项目周围的某种辐射力,也让人想要回到它那里。
我认为,兴趣恰恰产生于那些不能立即被人理解的东西。观众被邀请进入一种探索状态,这与艺术家在研究过程中的经历完全吻合。作品于是成为一个流通的空间,而不是一条需要被解码的信息。这一立场也许与某些当代艺术的主流倾向相悖;后者更强调即时可见性、简化,或把艺术实践转化为一种可识别的品牌。
而我仍然努力去建构一个复杂的世界,一个抵抗即时阅读的世界。我喜欢那种不完全敞开的语言。比如在文学中,我会想到托马斯·品钦(Thomas Pynchon),他的作品构造出极其丰富而复杂的叙事系统。这类语言需要付出努力,但它也会激发一种欲望:停留、更深入理解、再次返回。
艺术并不一定非要解释一切。它也可以保留不确定性的区域,但那不是为了制造晦暗难明的东西,而是为了持续敞开新的解释与新的发现的可能性。
ARTnews:如果观众离开展览时只带走一种感受或一个问题,您最希望是什么?
洛朗·格拉索:我们已经谈了很多关于时间、时间性以及看展经验的话题。回答这个问题时,我首先会参考我作为观众的自身经验。
当我参观一场真正打动我的展览时,我并不想离开它。相反,我会想要回去,会想反复走几遍,想再次看那些作品。通过这种经验,我进入了另一种时间性。展览最终会生成它自己的节奏、自己的时长,有时甚至会形成一种接近催眠的专注状态。
我面对某些电影或某些书时也会有同样的感受:不想立刻回到日常生活,而是希望多停留一会儿,继续待在那个宇宙里,继续与其中的人物、图像或观念相处。此时,会形成一种特殊的注意力,它既由好奇心推动,也由想要理解更多的欲望所滋养。我感兴趣的或许正是这一点:创造出那些并不会在第一次相遇时就完全呈现自身的作品,而是邀请观众延长体验。如果观众离开展览时能带走什么,我希望那是对延长体验的愿望,是继续在脑海中居住于作品之中的愿望,以及保留那份促使人回头再看的好奇心。
文章来源:ARTnews中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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