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斯不属于任何人,她只是漫不经心地轻轻经过。”这是策展人沈奇岚在展览前言中对孙瑞祥创作的精准捕捉。2026年春夏之交,北京的三影堂摄影艺术中心迎来了一场关于时间、欲望与记忆的摄影盛宴——“缪斯与暗箱”。这是孙瑞祥在北京的首次大型个展,也是他十余年艺术生涯的一次深潜式回望。
孙瑞祥“缪斯与暗箱”展览现场图 ,三影堂摄影艺术中心
从巴黎秀场的后台,到罗丹雕塑的暗房光影;从云南高原的野性花朵,到母亲渐逝的笑容,孙瑞祥用暗箱这一最古老的摄影装置,拒绝数字时代的速度与控制,转而拥抱不可控、缓慢、甚至笨拙的创作方式。展览如一部私人的史诗,讲述着一个人如何在镜头前后寻找自我、对话命运,并最终将一切献给正在遗忘中的母亲同时也致敬自己。

孙瑞祥,《缪斯与暗箱》系列,2024 © 孙瑞祥
2004年,孙瑞祥从上海出发,奔赴巴黎。彼时的他,是一名怀抱理想的模特,渴望站上国际时装周的T台。然而现实并不如想象中顺遂。在没有委托、没有邀请函的情况下,他借用一台小相机,开始尝试拍摄秀场后台。“我可以用摄影做一把钥匙,把这扇门给打开。”他说。展厅的第一个部分,呈现的正是这批早期作品:后台模特的脸庞流动着青春与美,光影之间,欲望本身悄然现身。孙瑞祥拍下的不是时装,而是人——那些他渴望成为的人。相机成为了他身份的替代工具,也成为他进入理想世界的通行证。
孙瑞祥,《极乐》,2009
然而,当他真正成为职业摄影师,接到香奈儿等品牌的委托后,他却感到束缚。“太多限制、少了自由。”于是,2011年左右,他毅然离开巴黎,回到上海,从零开始。
孙瑞祥,《蒂尔达・斯文顿在颐和园》,
选自《陌生的日子》,2023 ©孙瑞祥
这一阶段的作品充满了试探与尖锐:摩托车、年轻女性、夜色中的城市——他用镜头寻找自己的位置,也在寻找“自己究竟是谁”。这不仅是地理上的回归,更是心理上的起点重置。从被观看的模特,到观看他人的摄影师,再到探索自我的创作者,孙瑞祥完成了一次身份的回望与重建。
在此次展览中,有一条情感的主线,那一定是母亲。在展览的二层,一张照片静静地悬挂着,与其他影像对立,那是孙瑞祥在家中拍摄的,母亲神情恍惚,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身后是一面时钟,阿尔茨海默病逐渐剥夺了她的记忆。“我想在她的记忆里植入一个故事,告诉她这些年我到底经历了什么。”他说。于是,他用影像编织自己的青春、迷茫探索,那是献给献给在记忆的风景中徘徊的母亲最好的礼物。
孙瑞祥“缪斯与暗箱”展览现场 ,三影堂摄影艺术中心
走进二楼便走进了一场巨大的叙事空间,孙瑞祥将它命名为“陌生日子”。故事的开端是一张铁轨与破碎玻璃窗的照片——那是2011年他决定离开巴黎、回到上海时用间谍相机拍下的。他从小在铁路和轮船码头边长大,铁轨象征着离开,也象征着归途。这张照片被挂在回廊的起点,也同样出现在故事的最后。回廊中还有一组“门”的影像:罗丹的地狱之门、阿尔勒的老门、装饰主义风格的门。孙瑞祥说,门是他青年时期远离家乡的潜意识投射,既是离开的象征,也是归来时必经的入口。
孙瑞祥,《夏娃》,选自《罗丹雕塑》系列,2025 © 孙瑞祥
在罗丹雕塑系列中,他拍摄了《夏娃》。这件未完成的雕塑,模特因怀孕和寒冷而离开,留下一个蜷缩着、保护着自己的母亲形象。孙瑞祥在拍摄时,母亲正病重。他多次尝试拍摄这张照片,前几次底片全是黑的。直到第三次,他在夏娃的背后用手电筒画出一个光环,经过中途曝光、反转处理,终于得到一张如梦似幻的影像——黑色的背景变成白色,光环如记忆般浮现。
孙瑞祥“缪斯与暗箱”展览现场 ,三影堂摄影艺术中心
孙瑞祥,《西游记》,2021 ©孙瑞祥
这件作品不仅是技术的胜利,更是情感的祭奠。展厅的尽头,是一张父亲过生日时在海边留下的影子,被放大后挂在他的办公室门口,“提醒自己是否还能挤出时间去看望他们”。他还带着父母去草原、去西藏、去云南,用手机拍下她的笑容。这些影像被浓缩成七个短片,放在展厅的小iPad中循环播放。它们是记忆的碎片,也是儿子对母亲最深情的告白。现在母亲已无法出门、无法自理。孙瑞祥把这一切挂在墙上、投在屏幕上,如同把一生卷成一张底片,轻轻地放在母亲的手心——即使她可能再也无法打开它,但那张底片,确确实实地存在过。

孙瑞祥,《缪斯与暗箱》系列,2024 © 孙瑞祥
“缪斯”在孙瑞祥的词典里,从不限于某一个人。它可以是巴黎的秀场、上海的老窗、罗丹的雕塑,也可以是云南海拔3500米以上的绿绒蒿。
孙瑞祥,《青铜时代》,选自《罗丹雕塑》系列,2025
孙瑞祥,《思想者》,选自《罗丹雕塑》系列,2025 © 孙瑞祥
展览中,罗丹的作品几乎贯穿始终。《青铜时代》《夏娃》《思想者》《吻》——这些雕塑在孙瑞祥的暗房技术下,获得了新的呼吸。他使用大画幅相机,在夜间独自与雕塑相处,用手电筒逐寸曝光,每次曝光长达10分钟。他形容这是一种“特权”:在空无一人的美术馆里,你可以用任何角度去凝视。而在云南拍摄的野生花卉系列,则展现了另一种缪斯。绿绒蒿只生长在海拔3500米以上的高原,每年开花不到一个月。孙瑞祥用彩色的背景纸将这些植物从原生态中隔离出来,将它们当作人物肖像来拍摄。他说:“这些植物对我来说更接近于缪斯的状态——野生、不容易遇到、充满生命力。”
孙瑞祥,《绿绒蒿》,选自《异色花谱》系列,2019
孙瑞祥“缪斯与暗箱”展览现场 ,三影堂摄影艺术中心
此外,展览的空间设计也极具仪式感。一楼展厅被布置成一个巨大的暗箱结构,配合音乐与投影,仿佛步入一座神秘的神庙。从二层的隔断俯瞰整个空间,观者必须登高望远,才能挣脱眼前的局限——正如孙瑞祥所说:“唯有超越惯性视角,才能看见真正的风景。”
孙瑞祥“缪斯与暗箱”展览现场 ,三影堂摄影艺术中心
在展览的最后,是将巴黎与上海结合在一起的影像:一张是2015年他重返巴黎时,站在歌剧院屋顶拿着香槟对着埃菲尔铁塔,照片外部是上海老房子的立体老窗户,那是他童年记忆中的窗,他把这两个城市并置,让它们成为“一座共同的梦境”。
从上海到巴黎,再从巴黎回上海,城市从来不只是背景,而是他意识流动的河道。他说:“巴黎和上海,对我来说是同一个梦的两面。”
在AI一键生成图像的时代,孙瑞祥选择回到暗箱。这不仅是一种技术怀旧,更是一种哲学立场。
巴西哲学家弗卢塞尔曾指出,摄影装置内置了程序,限制了人的想象。最好的照片,是那些人的意图战胜了装置程序的照片。孙瑞祥深以为然。他说:“暗箱让时间有了身体,让梦有了形状。”在暗箱中,曝光需要十分钟,冲洗需要等待,中途曝光的效果不可预测。这种缓慢与不可控,恰恰是他所迷恋的。“光重新获得了重量,”他说,“黑暗仿佛有了呼吸。”
孙瑞祥“缪斯与暗箱”展览现场 ,三影堂摄影艺术中心
展览中有一件空间装置,是孙瑞祥结合三影堂联合创始人荣荣放于馆内的一台巨大的放大机和一张张作品,让它们被红色的安全灯照亮,像“魔法产物”,像一个沉默的圣坛。他拍摄的《陌生的日子》系列,正是这种哲学的体现。照片中有破碎的玻璃、铁轨、门、模糊的人影——它们不是完美的瞬间,而是“正在消逝的瞬间”。他说:“摄影的本质不是捕捉,而是放手。”
这种对失控的拥抱,也体现在他的人生态度中。“会失控的人才拥有自由。”从巴黎到上海,从模特到摄影师——他没有按照任何既定的程序生活,而是在每一次失控中重新定义自己。


孙瑞祥“缪斯与暗箱”展览现场 ,三影堂摄影艺术中心
“缪斯与暗箱”不是一个终结,而是一个开始。它像一部电影,开头回到了结尾,结尾也是开头。孙瑞祥用十多年的时间,完成了一次对自我的回望,也将这段旅程献给了正在遗忘的母亲。
展览中没有宏大的叙事,只有个体的挣扎、迷恋、失控与温柔。正如他所说:“我不是那种理念先行的摄影师,摄影和生活是紧密相连的。”
孙瑞祥“缪斯与暗箱”展览现场图 ,三影堂摄影艺术中心
在这个图像泛滥、速度至上的时代,孙瑞祥的暗箱是一剂缓慢的解药。他提醒我们:真正的影像,不是捕捉,而是等待;不是控制,而是放手;不是留住,而是承认逝去。
而那个在铁轨边长大的孩子,如今仍在前行。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追逐缪斯的人,而是成为了恋爱者——被爱者,成为了恋爱者。
文章来源:CULTURED中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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