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尼施·卡普尔(Anish Kapoor)在伦敦海沃德美术馆(Hayward Gallery)举办的展览现场,2026年6月15日。图片:Nicky J. Sims/Getty Images
今年3月,在工作室接受采访时,卡普尔告诉我:“我从来不会只做一件事情。我总是同时推进很多很多项目,因为一个想法,总会催生出另一个想法。”
位于伦敦东南部的这座工作室,占地约3.3万平方英尺(约3060平方米)。我原本想看看这些令人惊叹的作品究竟是如何诞生的,却发现这里绝非一座不断生产代表作的“工厂”。当然,重要作品随处可见,但真正令人印象深刻的,是这里永不停歇的实验精神。整个工作室充满了各种出人意料的新尝试,也折射出卡普尔日益扩大的创作野心。
安尼施·卡普尔在伦敦工作室,2022年。图片:Justin Tallis/AFP via Getty Images
工作室里最引人注目的几件新作,当时正进行最后的收尾工作,准备运往伦敦海沃德美术馆举办的大型新作个展。展览将持续至10月18日。评论界普遍认为,这场展览既延续了卡普尔对视觉幻象的长期探索。正如《每日电讯报》(The Telegraph)评论家阿拉斯泰尔·苏克(Alastair Sooke)所说,那是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视觉魔术”;与此同时,也展现了他近年来越来越偏向身体性与肉身经验的创作。《卫报》评论人乔纳森·琼斯(Jonathan Jones)甚至将其形容为“一场神圣的血腥洗礼”。
展览的核心作品之一是《Ha Makom》(2026)。我第一次见到它时,它已经呈现出一片崎岖起伏、仿佛来自异星的岩石地貌,顶部矗立着一道意义暧昧的门——它究竟通向何处?不过,覆盖整个作品表面的深酒红色颜料,即
卡普尔最具标志性的色彩之一,每次出现都极具冲击力,在我看到的此刻仍在不断调整。卡普尔告诉我,要把这种“充满生命力”的颜色做到恰到好处,其中有不少技术上的难题。
“安尼施·卡普尔”展览现场,《Ha Makom》(2026)。图片:Dave Morgan,海沃德美术馆与艺术家提供 © Anish Kapoor. All rights reserved, DACS, 2026
“我希望它既有重量,又能发光。”他说。对于这样一件表面粗糙、布满孔隙的作品来说,要达到这种效果并不容易。卡普尔将木浆与玻璃纤维、树脂混合,制成这种特殊的材料。“它几乎是在抗拒这种效果。”他说。但也正是这种布满凹坑与孔隙的肌理,最终让作品内部充满了一个个幽暗的空间。
近距离观看时,作品拥有极其丰富的细节;然而随着观者慢慢后退,它的轮廓却开始一点点变得模糊。“它具有某种非物质性。”卡普尔说,“我一直试图追寻的,就是这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状态。”
收获颇丰的一年
即使按照卡普尔自己的标准来看,2026年也是成果丰硕的一年。
他在纽约犹太博物馆(Jewish Museum)和佐治亚州萨凡纳SCAD 美术馆(SCAD Museum of Art)的展览刚刚落幕;与此同时,威尼斯马恩弗林宫(Palazzo Manfrin)和德国杜伊斯堡雷姆布鲁克美术馆(Lehmbruck Museum)的展览仍将持续整个夏天。位于芬兰曼塔(Mänttä)塞尔拉修斯美术馆(Serlachius)的展览则将展出至2027 年 4 月 4 日。
安尼施·卡普尔在芬兰塞尔拉修斯美术馆举办的展览现场,《祖先》(Ancestor,2026)。图片:Jussi Tiainen © Anish Kapoor. All rights reserved, DACS/Kuvasto 2026
今年3月,我造访工作室时,卡普尔仍在制作塞尔拉修斯展览中的另一件重要作品《祖先》(Ancestor,2026)。他说,这件作品最终也会呈现出与《Ha Makom》相似的肌理,“几乎像一颗陨石”。
当时,它仍停留在骨架阶段,笨重的木质结构裸露在外,而作品未来那种几乎违背重力的轻盈感,则仍停留在卡普尔的想象之中。他解释说,这个阶段最重要的是“发明一种形态,让它足够复杂”。由于整体结构极不规则,每一个转折、每一道起伏,都需要不断推敲。
“它应该充满冒险精神。”他说。那些不断重复出现的形体,会以全新的方式不断重新组合,就像自然世界中永远无法预测的生成过程一样。
这件作品采用分段制作,即便如此,也几乎塞满了这间层高约23英尺(约7米)的工作室。最终运到美术馆现场组装后,它的高度和宽度都达到约30英尺(约9米),几乎擦着展厅天花板。
“艺术界一直把尺度(scale)视为一个棘手的问题。”卡普尔说,“为什么作品要做得这么大?真正重要的,不是它有多大,而是它如何作用于你的身体。如果只是为了大而大,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超越物质
不过,卡普尔手里的“魔法”并不全靠尺度来实现。
工作室里有整整一间房,摆满了一个个放置在展台上的小型视觉作品。它们全部采用梵塔黑(Vantablack)——一种最初用于科学仪器、能够吸收99.9%可见光的超黑材料。十年前,卡普尔获得了它在艺术创作领域的独家使用权。随着观众移动,这些作品会不断改变自己的形态:原本看似平面的表面,忽然变成内凹的深洞;原本清晰可辨的体积,又仿佛瞬间消失。这一系列作品,是卡普尔向现代主义先驱卡济米尔·马列维奇(Kazimir Malevich)致敬之作。1915年,正是马列维奇创作了那件彻底改变现代艺术史的《黑方块》(Black Square)。
安尼施·卡普尔在芬兰塞尔拉修斯美术馆举办的展览现场。图片:Jussi Tiainen © Anish Kapoor. All rights reserved, DACS/Kuvasto 2026
“那真是一件既顽皮、又有力量,同时又简单得近乎愚蠢的作品。”卡普尔笑着说,“一块黑色的方块。”
真正打动他的,并不仅仅是《黑方块》的形式,而是马列维奇对于艺术的理解——他相信,物体能够超越自身,情感能够超越物质。这一点,与卡普尔自己的精神追求产生了深刻共鸣。
“我出生之前在哪里?死后又会去哪里?”说到这里,卡普尔停顿了片刻,声音渐渐低了下来,一边轻轻擦去眼角的泪水。“马列维奇指向了物体的第四维度。对我来说,那是一件非常美妙、也极其重要的事情。”
借助梵塔黑,这种几乎吞噬所有可见光、让空间深度彻底消失的材料,卡普尔得以将作品的凸起、折叠甚至立体结构隐藏于观众眼前。
“和马列维奇一样,我认为,它让物体超越了‘存在’本身。当然,这是一种虚构,一种幻想。但艺术本来就是如此。”
工作室的另一侧,则摆放着他著名的“大空无”(void)系列——那些仿佛从墙体内部向外生长出来、覆满浓重色彩的巨大凹陷。
卡普尔回忆,第一次创作这一系列时,他使用的是普鲁士蓝。“我惊讶地发现,那并不是一个被涂成蓝色的空洞。”他说,“它里面充满了蓝色,或者说,充满了黑暗。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竟然变得充盈起来。这怎么可能?”
后来,当我在海沃德美术馆俯身凝视其中一件黑色版本时,也有了同样的体验:我的头仿佛被一点点吸进一个没有尽头的深渊,周围所有声音似乎都发生了细微的变化,空间感也随之扭曲。
“安尼施·卡普尔”展览现场,2026。图片:Dave Morgan,海沃德美术馆与艺术家提供© Anish Kapoor. All rights reserved, DACS, 2026
近年来,卡普尔开始创作更加直接、更加血肉横飞的作品。为了这次伦敦展览,他创作了《仪式性的赎罪》(Ritual Expiation,2025–26)系列。柔软的硅胶团块不断滴落粉色与深酒红色颜料,仿佛一具遭到屠宰动物裸露在外的内脏;浓稠、近乎鲜血般的液体缓缓流淌,在下方冰冷的金属托盘中不断积聚。
尽管这一系列作品具有极强的具象意味,卡普尔却将它们与抽象表现主义大师杰克逊·波洛克(Jackson Pollock)联系在一起。
“波洛克的作品,是宇宙性的。”他说。波洛克著名的“行动绘画”(Action Painting)源于一连串充满冲动与节奏感的身体动作,而那些不断滴洒的颜料,也常被拿来比拟人体体液。
“但当他把这一切放到画布上时,他把大地、鲜血和肉身,都转化成了宇宙。”卡普尔说。“那就是最根本的炼金术式转化。”换句话说,那就是艺术。
展览信息:
“安尼施·卡普尔”正在英国伦敦海沃德美术馆展出,展期至2026年10月18日。
“安尼施·卡普尔”正在芬兰曼塔塞尔拉修斯美术馆展出,展期至2027年4月4日。
“安尼施·卡普尔”正在德国杜伊斯堡雷姆布鲁克美术馆展出,展期至2026年8月30日。
“安尼施·卡普尔”正在意大利威尼斯马恩弗林宫展出,展期至2026年8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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