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斯滕·霍勒:怀疑是美丽的

CULTURED中文版

2026-07-15 16:23:00

关注

图片图片


卡斯滕·霍勒个展《双》正在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展出。

这位曾研究昆虫信息交流的科学家出身的艺术家,以滑梯、旋转飞椅与巨型蘑菇,将美术馆变成一座关于感知与认知的“怀疑实验室”。他专程去了北京的菜市场寻找蘑菇,又与策展团队聊起鸟鸣、演化、梦境,以及云南的菌子……在他看来,怀疑始终是一种重新理解世界的方式。

《CULTURED》中文版这篇专访试图走近这位始终游走于科学与艺术之间的创作者,看他如何借助近乎游乐场般的体验,引导人们重新思考:我们究竟是如何感知世界,又为何如此确信自己所见的一切。


图片

卡斯滕·霍勒,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摄影:皮埃尔·比约克。


卡斯滕·霍勒的装置总能让人愉悦、疑惑,甚至眩晕,但真正面对面交谈,又是另一种体验。他是比利时人,德国裔,说话时表情不多,眼睛深深盯着人的时候,倒像是他自己站在实验室里,正在观察一个样本。

好在这次采访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开场白:蘑菇。


图片

“卡斯滕·霍勒:双”展览现场图,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6。

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摄影:孙诗。


霍勒最初攻读植物病理学与化学生态学,研究昆虫如何通过气味交流,后来才转向艺术创作。也因此,他始终对生命演化、感知机制,以及人如何理解世界抱有近乎科学研究般的兴趣。而对蘑菇的迷恋,甚至可以说是崇拜——它们独特的生存逻辑与感知世界的方式——恰好成了这场对话共同的兴趣点。聊到这里,气氛明显松弛了下来。他提到,布展期间特地跑了一趟北京的菜市场找蘑菇,后来又吃了一顿全菌宴。这大概就是蘑菇的魅力:连一个惜字如金的科学家艺术家,也能被慢慢聊开。

《卡斯滕·霍勒:双》正在北京798艺术区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展出,展期持续至2027年1月31日。这是霍勒继2017年北京个展后,时隔近十年再次在这座城市举办大型个展,也是他迄今在中国规模最大的一次呈现。


图片

开幕导览现场,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


从实验室走进美术馆,霍勒其实从未真正放弃科学家的身份。1988年,他在德国基尔大学获得植物病理学与化学生态学博士学位,研究昆虫气味交流;几年后,他将研究对象从昆虫转向人,将实验从显微镜下搬进展厅。


图片

“卡斯滕·霍勒:双”展览现场图,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6。

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摄影:孙诗。


30多年来,无论是在滑梯、旋转飞椅、巨型蘑菇,还是镜像空间中,他始终试图回答同一个问题:当我们的感知被轻轻拨动,我们还能否相信自己眼前的世界?或许正因如此,他的作品总是在艺术、科学与哲学之间不断游走,也让“怀疑”成为一种充满乐趣、却又极其严肃的思考方式。


图片


图片

“卡斯滕·霍勒:双”展览现场图,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6。

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摄影:孙诗。


《双》这个标题,指向的是霍勒长期以来对“双重性”(Duality)的迷恋。早在2003年,他便在斯德哥尔摩策划了一场“成双成对”的展览:两套海报、两份邀请函、两个网站、两场开幕式;2004年,他又在马赛的一场机构个展中,将完全相同的作品分别陈列于两间对称展厅;2008年,他更在伦敦打造了著名的《双重俱乐部》,将酒吧、餐厅与舞厅一分为二,分别对应西方与刚果两种文化语境。二十多年来,“双重”始终是他反复实验的母题。


图片

“卡斯滕·霍勒:双”展览现场图,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6。

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摄影:孙诗。


这一次来到UCCA,霍勒延续了2015年伦敦个展《抉择》的策展逻辑。观众进入展厅前,会随机走向两个入口中的一个——但无论从哪一侧进入,观众最终看到的作品组合大体相同,只是一边保留色彩,一边褪为黑白;旋转方向相反的飞椅、运转逻辑不同的时钟、骰子上的圆点与蘑菇表面的斑点,也不断彼此映照,形成一种既相似又始终无法重合的关系。


图片

“卡斯滕·霍勒:双”展览现场图,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6。

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摄影:孙诗。


这种“双重性”也延伸到了空间本身。UCCA大展厅严格的中心对称结构,为霍勒提供了天然的创作基础。这座诞生于20世纪中叶中德建筑交流背景下的展厅,原本就被一根双轨吊车梁轻轻划分为左右两侧。霍勒刻意避开这条清晰的中轴线,在展厅中央创造出一片模糊地带:影像作品《双胞胎》的主人公在一个既封闭又令人不安的空间里彼此相遇,观众若想抵达这里,也必须穿过层层迂回的通道。

霍勒告诉我们,整场展览连同其中的每一件作品,其实都可以被视作“一件雕塑,只不过里面装着人”。这些作品既是他的自我实验,也是一次关于群体感知的开放实验——因为展厅里始终存在其他观众,他们会看见别人穿过滑动门、钻进骰子、坐上飞椅,而这些彼此观看的瞬间,同样构成了作品的一部分。


图片

“卡斯滕·霍勒:双”展览现场图,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6。

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摄影:孙诗。


不过,他并不执着于记录每一位观众的具体反应。“作品完成以后,我就离开了。”他说,“这并不意味着我不关心,只是我不想成为一个专门观察别人行为的科学家。”相比答案,他更在意的是,每个人都能带着不同的经验进入作品,又带着不同的理解离开。孩子或许会因为鹅膏菌转得不够快而失望;蘑菇爱好者却可能因为它唤起了一段关于森林的记忆而感到欣喜。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场展览更像一间“怀疑实验室”。科学不断推动世界趋向可预测,也让人越来越习惯相信标准答案;而霍勒始终试图为“不确定”保留位置。在他看来,当可预测逐渐成为一种共识,怀疑反而成为一种值得珍惜的能力。

“怀疑可以是一件很美的事。”他说。


图片


图片

“卡斯滕·霍勒:双”展览现场图,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6。

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摄影:孙诗。


展厅里最先让人失去方向感的,是那件由22面镜面玻璃门组成的《滑动门方阵》。走进去,四周全是自己的镜像,一层叠着一层。往前迈一步,镜子里的自己也跟着迈进一步,那种感觉近乎一种迷幻的空虚——你分不清哪一面镜子是真正的边界,哪一面只是另一层反射。就在这种略带眩晕的重复中,某扇门会毫无预兆地自动滑开,原本映着自己脸孔的镜面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迎面走来的陌生面孔。那一瞬间,两个人仿佛成了彼此的双胞胎。

图片

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


这也正是展厅中央同名影像作品《双胞胎》的主题。来自东京、纽约、巴黎、圣地亚哥、维也纳、布鲁塞尔、伦敦、米兰、桑坦德与北京的十对双胞胎,以各自的母语说出彼此矛盾的陈述,在一个封闭而令人不安的房间里循环出现。观众必须先穿过《滑动门方阵》层层迂回的镜面迷宫,才能抵达这间房间,仿佛经历了一次从现实进入另一重世界的心理过渡。


图片

“卡斯滕·霍勒:双”展览现场图,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6。

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摄影:孙诗。


而在真正走进大展厅之前,UCCA Open Gallery其实已经完成了一场不动声色的“预演”。《北京圆点》利用投射灯与激光在地面形成一片片光斑,观众若想让光斑改变颜色,必须让自己的影子与他人的影子重叠;一个人独自踩上去,光斑始终不会发生变化。这件作品在观众正式进入展览之前,就已经悄悄提示了整场展览的潜台词:这里从来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独自观展”。


图片

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


这种关于人与人的关系,也在展厅深处继续被放大。霍勒与瓦利亚·费季索夫合作完成的《水闸》,利用玻璃滑动门与运动传感器不断改变通行路径,观众穿行其间,偶尔会被短暂困住,进退不得。另一侧,两件《光墙》则由上千颗灯泡组成矩阵,在调光器与声音装置的控制下不断闪烁,伴随着近乎催眠的咔嗒声,将一种集体性的感知经验,转译为身体能够直接感受到的光线、节奏与声音。

图片


图片

“卡斯滕·霍勒:双”展览现场图,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6。

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摄影:孙诗。


蘑菇,是整场展览里反复出现、也最容易被记住的母题。

大型雕塑《巨型三重蘑菇》(2024)将毒蝇伞标志性的红白蕈帽,与中餐常用来煲汤的长裙竹荪、同样可食用的银白毛口蘑并置,高约三米的体量赋予这些原本低矮的菌类一种近乎纪念碑式的崇高感。两件不同版本的《旋转的鹅膏菌》,将与实物等大的毒蝇伞模型置于太阳能电机之上,缓慢旋转出带有催眠意味的图案;两个版本的影像作品《鹅膏菌上的苍蝇》,则记录了一只家蝇误食由毒蝇伞、牛奶与糖调配而成的混合物后,逐渐陷入迷醉状态的过程——毒蝇伞历史上确曾被当作民间杀虫剂,但它究竟如何作用于昆虫神经系统,至今仍没有定论。


图片

“卡斯滕·霍勒:双”展览现场图,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6。

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摄影:孙诗。


从进化论的角度看,蘑菇本身就是一种令人费解的存在。它们奇异的形态、鲜艳的色彩与复杂的毒性,似乎都远远超出了生存本身的需要。霍勒对此的解释,也保留着科学家式的不确定:“我们所说的‘蘑菇’,其实只是一个庞大生物体的子实体,而那个生物体,本身就是地球上最大的生命体之一。”为什么这些子实体会演化出如此惊人的形态?有些蘑菇拥有伪装色,但它们真正的功能,不过是借助风或动物传播孢子,伪装对此似乎并非必需。“它们看起来,就像想对你说些什么。”霍勒说。

这句话,某种程度上也是理解整场展览的一把钥匙。蘑菇曾长期被误认为植物,实际上却在生物分类上更接近动物,并依靠地下菌丝网络传递信息。它们始终处于一种介于已知与未知之间的状态,而这种无法被彻底解释的神秘性,正是霍勒持续着迷的原因。


图片

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


围绕这一主题,UCCA也在开幕之夜完成了一次此前从未有过的尝试。以霍勒作品中反复出现的“菌丝网络”为灵感,美术馆首次将整场开幕晚宴搬进展厅,让食物成为展览叙事的一部分,而不再只是开幕活动的配角。晚宴中的竹荪,正是《巨型三重蘑菇》的原型之一。

据霍勒自己“交代”,宴席结束后,厨师送了他一大袋没吃完的竹荪蛋作为礼物。他就这样扛在肩上,一路带回酒店,脸上是藏不住的、近乎孩子气的兴奋……这一幕显然比任何策展文本都更能说明一件事:他对蘑菇的迷恋,早已融入日常,是一种真实而具体的兴趣。


图片


图片

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


霍勒的作品总让人联想到游乐设施。

《倾斜旋转飞椅》的转速被调慢到近乎蜗牛爬行,比起刺激,更像一种缓慢的囚笼;大理石雕塑《骰子》表面规则排列的圆点,则与“分割”系列绘画中的几何图形,以及蘑菇伞盖上的斑点彼此呼应。这种“游乐场逻辑”贯穿了霍勒过去三十余年的创作——从伦敦泰特现代美术馆涡轮大厅那座27米高的《试验场》滑梯,到今天北京展厅里的旋转飞椅,它们总以轻松、甚至带点幽默的姿态邀请观众参与,却又总在某个瞬间,悄悄偏离日常经验。

图片

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


谈起自己最著名的滑梯系列,霍勒引用了法国作家保罗·维利里奥提出的一个词:“充满快感的恐慌”——“滑梯给你的感受,是你完全无法掌控任何事情,必须彻底放手;但与此同时,你又知道不会发生真正的危险。它介于恐惧与快乐之间,却又都不是。”他说,这种难以命名的中间状态,正是自己始终试图创造的体验。

图片

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


展览里,观众同样不断在不同状态之间切换。《北京圆点》《滑动门方阵》《光墙》都必须依靠他人的存在才能成立,而《两张漫游床》却提供了完全相反的可能——预约者可以在闭馆后的美术馆独自或成对过夜,让公共空间暂时成为只属于自己的私人世界。独处与共处、主动与被动、确定与怀疑,这些看似相反的经验,在这里始终彼此交织。

采访接近尾声时,我们问霍勒,为什么总要用这些既好玩、又令人困惑甚至眩晕的方式创作。他停顿了一下,笑着说:“这个问题,我其实回答不了。因为它已经超出了语言能够表达的范围。如果我能把它说清楚,我直接写下来就行了,不用做成作品。”

图片

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


或许,这也是《双》最终留给观众的回应——只有在一次次选择、一次次怀疑、一次次身体经验中,才能重新意识到:感知本身,比答案更重要。


图片



图片
图片

“卡斯滕·霍勒:双”展览现场图,

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6。

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摄影:孙诗。


CULTURED:

你研究的是昆虫气味交流,但你对鸟类似乎也很着迷?


卡斯滕·霍勒:

我其实很嫉妒那些能吹口哨、能和鸟对话的人。我想学会吹口哨,然后鸟会回应我,那太棒了——如果你在洛杉矶、韩国或者巴西认识什么厉害的微整形医生,请一定告诉我,我去改造一下我的嘴巴,让它能吹口哨(笑)。我以前研究昆虫,主要是因为我不想研究鸟。如果我研究了鸟,大概会一个人待在某个森林深处的实验室里,只跟鸟类学打交道,不会在这里做艺术,也不会坐在这里跟你说话。


CULTURED:

自然在你的创作里始终占据重要位置,是什么让你一直回到这个主题?


卡斯滕·霍勒:

我们没有办法真正脱离自然,一切都是自然。但人类是很有意思的物种——我们既极其成功,又对其他物种极具破坏性。我们是机会主义者,能适应几乎所有环境,殖民了这个星球,程度超过了除单细胞生物、细菌、病毒,以及跟着我们迁徙的老鼠、鸽子之外的任何其他物种。这一切都跟意识有关,而意识是一件很新的事情,可能不超过十万年,有人甚至说只有一万年。跟很多其他物种比起来,我们其实是非常年轻的一个物种,比蘑菇年轻得多。所以,与其说我对“自然”本身感兴趣——因为自然就是一切——不如说我更感兴趣的是“改变的力量”,是演化本身。


CULTURED:

你用一种很科学的方式看待蘑菇,但你的艺术本身却制造怀疑、制造困惑,让人眩晕。你觉得自己是在挑战人们看待科学、看待世界的方式吗?


卡斯滕·霍勒:

科学把我们带到了很远的地方,产生了很多了不起的成果,尤其是在医学等领域。它是一件了不起的工具,某种意义上,让我们得以主宰自己所生活的这个世界。放在几千年前,情况完全不是这样,你根本无法掌控那些支配你生活的自然力量。


而现在,我们对一切几乎都能掌控,甚至到了“可预测性”变成一种近乎教条的地步——我们想要知道,想要规划,想要高效,想要务实。但我们也因此失去了很多东西。我相信科学只能走到这一步,它没法转向诗歌,也没法转向某种不那么讲道理,甚至可以说“不留情面”的东西。


所以,科学是有边界的。它带我们向前走,但走到某个点上,“向前走”可能已经不再是向前走了,因为它开始起反作用。引入怀疑、引入困惑,或者说“不可预测性”——在今天反而成了一种我们负担得起、也应该负担的奢侈品,因为科学那一面我们已经做到了。现在我们要面对的,更多是关乎生活质量本身的问题。


图片

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


CULTURED:

所以你把这个展厅命名为“怀疑实验室”,你希望观众带着什么样的疑问,或者说带走什么东西离开?


卡斯滕·霍勒:

我不太会这样去想,因为我觉得每个人都很不一样。它可以是这样,也可以是那样。我喜欢这种“不同背景的人都能产生完全不同回应”的状态,这确实是我想要达成的一部分。


CULTURED:

你之前在北京展出过吗?中国观众给了你什么样的反馈?你之前提到自己更像一个观察者,观察人们如何对作品做出反应。


卡斯滕·霍勒:

我之前在北京办过一次展览,那个空间很美,也很大。至于反馈——说实话,我并不太清楚观众在展览里的反应。我做完作品就离开了。但这并不代表我不关心,只是我不想变成那种“观察人们行为的科学家”。这些作品首先是为了自我实验而存在,同时也是为了看看,它们会如何影响一群人。

图片

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


CULTURED:

这次你专门为北京构思了新作品,能具体讲讲吗?


卡斯滕·霍勒:

UCCA是一个拥有深厚历史积淀的展览空间。我很喜欢这种大型厂房式的空间,它的展厅品质放在全世界都称得上最出色的之一。这里曾经举办过许多重要艺术家的展览,拥有属于自己的历史和传统。能够在这里展出,对我来说是一种荣幸,所以我为这个空间做的主要事情,就是刚才说的——把整场展览看作由不同作品组成的“一件作品”。同时,我们也确实做了一些全新的作品。


最初我甚至想过做一场“完全在中国制造”的展览,很想看看这种制造语境会给作品带来什么样的影响,但因为时间和其他一些条件的限制,我们没能完全做到。不过,还是有相当一部分作品是在这里完成的:《滑动门方阵》是在这里完成的,《光墙》是在这里完成的,尤其是《倾斜旋转飞椅》,也是在这里完成的。整个展览的建筑结构也是在这里搭建起来的,它带着一种本地的质感,我对此很兴奋。


CULTURED:

你还有一个流传很久的赌约——如果有人能面无笑容地滑下滑梯,你就给他100美元?


卡斯滕·霍勒:

对,我从来没输过这笔钱。后来我干脆在自己意大利的家里建了一座滑梯,从二楼往下滑,直接滑到地面。滑梯其实也是件很实用的东西。大家都觉得那是给小孩玩的,但其实不是。虽然确实让人有点疯,但那有什么不好呢?它让生活变得更好玩,每天都能多一点乐趣,而且你也不用走楼梯了,比装电梯便宜多了。可惜到目前为止,我一直建议建筑师们把滑梯做进建筑设计里,但他们从来不听我的。

图片

“卡斯滕·霍勒:双”展览现场图,

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6。

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摄影:孙诗。


CULTURED:

抛开艺术不谈,你在生活里是怎么保持这种玩心和好奇心的?


卡斯滕·霍勒:

这就是我的天性,我说不上来为什么。我这个人本来就很好奇,喜欢尝试自己不认识的食物,就是想知道它尝起来是什么味道。很多别的事情上,我也是这样。


CULTURED:

那你对中国美食做过什么“考察”吗?


卡斯滕·霍勒:

当然。我对中国菜很感兴趣,也在北京吃到了一些很棒的中国菜,比如广东菜,味道很丰富。昨晚我们去参加晚宴,也吃到了很多蘑菇,其中就有竹荪,也是这次展览那件蘑菇雕塑里的一个品种,它外面裹着一层很漂亮的网状裙。晚宴结束后还剩下很多仍处于“蛋形”的竹荪,厨师把它们送给了我。我打算带回家放进冰箱,看看它们会不会慢慢张开。


CULTURED:

这么喜欢蘑菇,那么你自己会种蘑菇吗?


卡斯滕·霍勒:

不会,但我会去采蘑菇。我住的意大利和瑞典,采蘑菇是一件很流行的事。我从小就开始采,每年到了季节都会去。


CULTURED:

那也难怪蘑菇会成为你创作里这么重要的一部分。


卡斯滕·霍勒:

某种程度上是这样,但更多是因为我真的觉得它很迷人。蘑菇这个物种太神奇了,我们其实并不了解它。你脚下踩着的,很可能就是它庞大的菌丝网络,它覆盖着整片森林,而我们平时看到的蘑菇,不过是它露出地面的子实体。这就是它最神奇的地方。而且,从进化的角度来看,它也是一种非常不可思议的生命。

图片

“卡斯滕·霍勒:双”展览现场图,

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6。

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摄影:孙诗。


CULTURED:

你最近还对什么事情感到好奇?包括对中国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


卡斯滕·霍勒:

我最近开始对“梦”这件事很感兴趣,正在和一位研究梦境的科学家一起做一些相关的工作。这次展览里其实也有一件作品,可以让人在展厅里过夜——就是那个“梦境舱”,里面有两张会非常缓慢移动的床,床上装了笔,会在地板上画出线条,这样你就能看到自己在夜里都去了哪里。


这件作品还配了一款特别调配的牙膏,用了植物提取物,据说能让你做的梦内容更具体,也更容易被记住。人们可以预约来这里过夜,拿到这管牙膏,然后整晚床都在缓慢移动,在地板上画出一幅大画——这幅画,是你在睡觉、做梦的同时无意识完成的。


CULTURED:

你有些作品是很多人一起体验的,比如滑梯,像游乐场一样热闹;但也有些作品,比如这个梦境舱,需要非常私密地独自体验。这两者之间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把作品设计成这么不同的状态?


卡斯滕·霍勒:

因为我们本来就是这样生活的——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和别人在一起。我喜欢为一种状态创造社会性的环境。在展览里,你会以某种方式和其他观众互动,有时候你会被迫和他们互动,或者他们本身就成了作品的一部分。


比如你穿过那些滑动门,会有别人从另一边走过来,可能是朋友,也可能是完全不认识的人。因为你一直不断看到自己的镜像,突然有别人出现,那一瞬间你会觉得“那个人就是我”,这种感觉很强烈。

图片

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


CULTURED:

这听起来是一种很特别的连接方式,好像和我们平常的经验很不一样。因为我觉得大家平时,尤其是美国人,甚至欧洲人,都更倾向于和别人保持一种边界感,而你在这件作品里制造的,反而是一种很奇怪的连接。


卡斯滕·霍勒:

那种感觉大概只维持不到一秒,然后你才反应过来:“那是我。”这种轻微的错乱和眩晕感,正是我想要制造的东西。


CULTURED:

最后一个问题——你觉得自己是一个内向的人,还是外向的人?我们刚才聊了很多关于“独处”和“社交”的部分,你自己在创作里也一直在设计这种“社会性环境”。


卡斯滕·霍勒:

……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真的。我可以很外向,但我也喜欢独处——这大概就是整件事的核心。


文章来源: CULTURED中文版

版权声明:【除原创作品外,本平台所使用的文章、图片、视频及音乐属于原权利人所有,因客观原因,或会存在不当使用的情况,如,部分文章或文章部分引用内容未能及时与原作者取得联系,或作者名称及原始出处标注错误等情况,非恶意侵犯原权利人相关权益,敬请相关权利人谅解并与我们联系及时处理,共同维护良好的网络创作环境,联系邮箱:603971995@qq.com】

拿下纽约1000亿的地王后,她却种起了地?网友:她好疯,我好爱

1982年秋天,纽约下曼哈顿。一位普通的金融打工人从堆积如山的文件中抬起头,揉了揉眼,望向窗外。此刻
快乐小神仙 0评论 2026-07-24

徐冰重回苏博,以 “假作真园”再赴贝聿铭的二十年之约

2026年7月22日,“徐冰:假作真园”展览于苏州博物馆本馆现代艺术厅开展。本次展览由吴洪亮担任策展
凤凰艺术 0评论 2026-07-24

杨茂源:生命游牧

理解杨茂源那不可归类与游牧创作状态的起点,必须回溯至1993年。那一年,他自圆明园西区出发,驶向罗布
钱文达 0评论 2026-07-23

康斯特布尔诞辰250年:跟随他的《干草车》返乡

英国风景画家约翰·康斯特布尔(John Constable,1776—1837)曾写道:“绘画,是感
黄松 0评论 2026-07-23

对话展望:在算法与人性之间,雕塑一场“风生水起”

展望,风生水起, 2016-2020, 北京兆泰国际中心艺术家展望在北京兆泰国际中心展出的《风生水起
99艺术 0评论 2026-07-22

陈秋林:宁芙梭巡

陈秋林,《薄荷-陈秋林》,胶片摄影,德国哈内姆勒摄影纯棉硫化钡收藏级纸张,艺术微喷,106 × 13
顾灵 0评论 2026-07-22

一场顶级的“文字游戏”

在娱乐方式匮乏的古代,人们靠什么解闷?即便是帝王,生活也远不如今天丰富。最热衷于游山玩水的乾隆帝,每
倪伟 0评论 2026-07-21

从美院到直播间,艺术生的新赛道

随着互联网经济的蓬勃发展,直播行业自然也融入到艺术领域之中。直播间,正成为当下“机不离手”的人们接近
俞越 徐寒 0评论 2026-07-21

博伊斯把杂货变成艺术,博物馆又把修复变成了展品

约瑟夫·博伊斯(Joseph Beuys),《经济价值》(Wirtschaftswerte,1980
Min Chen 0评论 2026-07-21

Aldo Bakker:一根中国丝线的旅程

如果把一件苏绣作品放大十倍,你会看到一个由无数微观线条重叠而成的、充满张力的几何世界。在今年的米兰设
郑含嫣 0评论 2026-07-20

项苙苹:艺术史最终留下来的艺术家,无一例外都是真诚的表达者

无疑,中国当代艺术生态正步入一个深度调整期,也恰给我们提供一个全系统反思的契机:回首过去四十余年间,
魏娜 0评论 2026-07-20

英国艺术家双人组,把生活垃圾做成光影雕塑

蒂姆·诺贝尔(Tim Noble)与苏·韦伯斯特(Sue Webster)是极具辨识度的双人创作组合
艺术设计的朋友们 0评论 2026-07-20

“其地有言”:一种将矛头对准自己的勇气

对于许多想要以艺术来‘书写地方’的组织或个人而言,捋清立场、承认局限性、摸索出可行方案非常重要。许三
姚佳南 0评论 2026-07-17

幽斯帕利斯:自我训练,保护着谁的脆弱?

“请容许我借用一句每位‘少年’都无比熟悉的口号:时刻准备着。这句响亮的誓言,此刻落回了实践本身——先
秦川 0评论 2026-07-17

艺术与设计APP

  • 最新最热
    行业资讯
  • 最新最热
    行业资讯
  • 最新最热
    行业资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