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培,《烬中舞》展览海报
李培肖像 | Portrait of Lee Bae
摄影 | Photo: Claire Dorn
图片提供:艺术家与贝浩登 | Courtesy of the artist and Perrotin
出生于1956年的李培,在韩国乡土与法国巴黎之间往返了大半生,是韩国第二代单色画(Dansaekhwa)代表艺术家之一,师从这一运动的奠基者朴栖甫——这位于2023年10月辞世的韩国抽象艺术泰斗,晚年仍以反复的“擦”与“留白”去追问“无”;李培选择的路径几乎与之相反,他用最朴素的自然之物、一层一层的黑,去把那片“无”重新填满。这意味着,他的创作生涯几乎完整地嵌套在东亚从战后废墟走向现代化、又在全球化浪潮里重新寻找自身位置的这段历史之中——一个人如何在两种文明之间安放自己,如何用最简朴的材料回应最庞大的时间命题,构成了他持续数十年的创作核心。
在今天的语境下,谈论“东方精神”或“文明对话”,很容易滑向一种空泛而抽象的修辞——它太容易被符号化,也太容易被压缩成几句关于“留白”与“禅意”的套话,以至于足以遮蔽艺术家本人真实而具体的劳作与困惑。而李培提供的,恰恰是一份来自个人手掌与呼吸的、具体的记忆:他如何在贫穷中偶然遇见这种材料,如何用几十年时间反复确认它,又如何在这次顺德之行里,重新确认自己与这片陌生土地之间意料之外的亲近。
和美术馆建筑外立面 © 和美术馆
抵达顺德的那个上午,刚下过一阵雨,空气闷热,混着草木和泥土的气味。
李培已经在和美术馆里忙碌了好几天,为这场即将拉开帷幕的展览做最后的确认。他没有坐在休息区里等人汇报进度,而是自己走在灯光和展墙之间,弯下腰去看一件作品摆放的角度是否合适。他的头发全白,在美术馆的灯光下泛出一点银色的光泽。他的手很宽,手指很粗,指节分明,一看就是常年与木料、炭粉、颜料打交道留下的痕迹,握手时能感觉到一种沉稳的力道。他说话很轻,语速也不快,偶尔露出一个略带腼腆的笑容——那种艺术家身上常见的、外表低调却难以掩盖的气场,在他身上表现得格外内敛,却一点也不弱。窗外的雨还没有完全停,展厅里的空气因此显得潮湿而安静,八米高的炭柱矗立在这片安静里,像一段被按下暂停键的时间。
“李培:烬中舞”和美术馆展览现场 ©️和美术馆
摄影:陈雨鑫
李培与炭的缘分,始于1990年前后旅居巴黎期间——因为难以负担昂贵的油画颜料,他偶然选择了这种材料作为替代,从此再未离开。在此之前,这种材料于他成长的韩国乡土,本就承载着丰富的民俗记忆:铺于地基防潮、悬于门前驱邪、用于祭祀敬神。21世纪初,他的创作以完整的碳化木材、切割后的炭片拼贴与雕塑为主,保留燃烧后本身的肌理与裂痕;此后,他逐渐转向亲手研磨炭粉制成“炭墨”,以定制的毛笔在棉纸与韩纸上一气呵成、不可涂改地挥写,形成他标志性的《笔触》系列;近几年,他又将这些转瞬即逝的笔触重新铸入青铜之中,使纸上飘忽的线条获得一具沉重而永恒的躯体。
“李培:烬中舞”和美术馆展览现场 ©️和美术馆
摄影:陈雨鑫
“烬中舞”几乎完整收纳了这条脉络里的每一个阶段。展览由和美术馆室外一路铺陈到室内二层:入口水面之上,安放着一件尚未经过烈火的白色手工雕塑,代表尚未被消耗、也尚未被赋形的原生状态;转入展厅内部,一根八米高的巨型炭柱拔地而起,是烈火焚烧之后沉淀下来的物质纪念碑,与门口那件“白”遥遥相对,一空一实,构成整场展览最核心的视觉对照;展厅深处,是长达十米的青铜装置《笔触 Ma3》,李培把它形容为炭的一种全新蜕变——转瞬的笔触被浇铸进金属,凝固成一条收纳着烟火、流水与光阴的长河;再往二层走去,则是大片悬挂垂落的《笔触》系列炭墨纸本,记录着他挥笔时身体与呼吸的轨迹。整场展览由此形成一套完整的空间仪式:观众在白与黑、轻与重、纸本的平面与雕塑的体量之间来回穿行,被引导着经历一次从轻盈到厚重、再重新归于轻盈的循环——这也正是“烬中舞”这个标题本身想要言说的:燃烧从不是终点,而是转化的起点,灰烬深处依然存有余温。
“李培:烬中舞”和美术馆展览现场 ©️和美术馆
摄影:陈雨鑫
而承托这一切的建筑本身,也被李培看作作品的一部分:“和美术馆本身就是圆形建筑,整体空间像一座循环往复的转盘。观展动线首尾相接、连成闭环,没有割裂断点,刚好呼应木炭与火焰承载的轮回思想。纯白墙面搭配环形曲线空间,如同无垠宇宙,我作品里黑色的炭材,仿佛化作流转不息的时间,在空间里生生循环。”一座圆形的建筑,一组关于焚烧与轮回的作品,在这里彼此嵌套,几乎不需要多余的解释。
这份契合,也延伸到了展厅之外。谈起在顺德的这几天,李培先提到一位法国人类学家——克劳德·列维-斯特劳斯(Claude Lévi-Strauss)。他转述道,列维-斯特劳斯说过,顺着食物、顺着食物的原料一路追溯下去,就能找到一个民族的根源。
“我到顺德以后,本地菜特别合我的口味,各种汤底层次丰富、滋味多样,让我非常触动。”他说。他随即想到自己在巴黎结识多年的一位中国艺术家朋友杨诘苍:“他也是本地人,做菜非常厉害,来到这里我才明白他厨艺里的东方底蕴。”
“李培:烬中舞”和美术馆展览现场 ©️和美术馆
摄影:陈雨鑫
顺德和韩国同属季风气候,风土、情绪都很相近,这让李培完全没有陌生感。对于即将迎接自己作品的和美术馆,他同样感触颇深:“这座美术馆体系完善,策划了大量优质艺术项目,本地居民也愿意主动来看展览,大家发自内心喜爱美术馆,这点让我非常感动。来到这里之后,我更加明白,美术馆是社会里人与人沟通交流的场所。”
李培还提到,尽管亚洲的现代化进程比西方起步更晚,但他能明显感受到,一股拥有强大力量的全新艺术,正在这片土地上生长出来。
李培,笔触al-13,2026,炭墨纸本,222X154厘米
图片提供:艺术家与贝浩登
炭在火焰里诞生,毁灭之后又孕育重生。是什么样的人生经历,让您觉得炭最能承载您对时间、生命、轮回的思考?
李培:
炭不是我创造出来的东西,它来自自然。而自然是一个和人的思维完全不同的、巨大的混沌世界,是人的控制与思考很难真正抵达的一种绝对存在。我每次面对从那个世界里诞生出来的炭,都会去想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而理解这层关系,其实就是在理解人的生活、生存所依循的一种原理与真理。所以我常常觉得,我是通过炭来学习自己的人生的。
炭并不是自然界直接生成的,而是经过一次燃烧后的产物。这种材料的特性,是不是也和您的创作有某种相似之处?
李培:
是的,你说得没错。树木放任不管,只会腐烂、归于泥土;但经过火的转化,留下的只有矿物质。这种纯粹的矿物质几乎具有永恒性,既不再改变,也不会腐坏。从更大的意义上说,炭对我而言也象征着以中国为中心的东北亚水墨文化圈。它像是净化人类精神的媒介——就像水墨画传统里,文人与艺术家把绘画和书写当作修炼自己精神的过程一样,炭这种物性,既可以净化世间被污染的事物,也是净化人类精神的一个象征。
李培,笔触A1,2025,青铜,113X73X55厘米
图片提供:艺术家与贝浩登
您曾说,怀着祈祷的心去耕种,本身就是艺术。您的作品里既有大片留白,也有浓烈的炭色,您如何理解两者之间的精神关系?
李培:
我出生在一个连电都没有通的偏僻乡下,是农民的儿子。我父亲没有上过学,没什么学识,但我从他身上学到的东西,可能比任何课堂都多。种地这件事,看起来只是体力劳动,但父亲是怀着极大的期盼去做的——因为农活里90%的事,都不是人能凭自己的意志决定的:要有阳光,要下雨,要按照季节的节律,春天播种、夏天耕耘、秋天收获。顺应这一整套季节的循环,就是农民的工作,而只有当他的期盼最恳切的时候,那份收成才会真正到来。如果只是单纯地干活,那就只是一个劳动者,而劳动者做出来的东西,往往不会太好。
我觉得艺术创作和种地没有本质的不同。那片留白的空间,就像宇宙一样是无限的;而我在那片空间里工作,必须怀着像父亲种地一样的、祈祷般的心情去做,我的精神才能真正融入作品里,我的真实与纯粹也才能传达给看这件作品的人。这就是我说的“祈祷的心情”。做艺术不是为了赚钱,也不是为了博取名声,那些都只是附带的东西——艺术家真正的工作,是把自己内心深处、每个人与生俱来的那种纯粹和圣洁,重新唤醒、提炼出来。
您用的那种深邃的黑色让人印象很深——您这么喜欢炭这个元素,这个墨色,是不是就是把炭研细了兑水,直接画上去的?另外,这种笔触的图案真的很惊人,这是用什么工具画出来的?画纸用的是传统韩纸吗?
李培:
我用的炭粉都是自己亲手制作的。画画所用的炭,树种大概有五六种——松树、橡树、柳树、银杏树、竹子、葡萄藤,各自炭化后的颜色不同,深浅不同,明暗也不同,我会依据需要使用不同的种类。大学期间,我深入学习过中国的《芥子园画谱》,这部画谱确立了东方绘画的许多基本方式,对我影响很大。按照这种方式作画,一笔画过去,就不能再涂改、覆盖——这是把精神和通过毛笔展现出来的物质合而为一的过程,也是《芥子园画谱》里非常看重的东西。西洋画讲究反复叠加、堆出厚度,而东方画是一笔画下去,让墨色渗透进纸的内部,靠这种渗透去加深层次,这就是水墨的世界。所以我不会画第二遍,必须一次画完。
我用的毛笔不是随便找的,是我特别定制的。用这支笔,我把自己身体的动作,通过笔的运动记录在画面上——这就是绘画本身。纸的话,我也在韩纸上创作,但更多时候用的这种纸不是韩纸,是一种棉纸,是用制作布料的棉花制成。
您用的那种深邃的黑色让人印象很深——您这么喜欢炭这个元素,这个墨色,是不是就是把炭研细了兑水,直接画上去的?另外,这种笔触的图案真的很惊人,这是用什么工具画出来的?画纸用的是传统韩纸吗?
李培:
我用的炭粉都是自己亲手制作的。画画所用的炭,树种大概有五六种——松树、橡树、柳树、银杏树、竹子、葡萄藤,各自炭化后的颜色不同,深浅不同,明暗也不同,我会依据需要使用不同的种类。大学期间,我深入学习过中国的《芥子园画谱》,这部画谱确立了东方绘画的许多基本方式,对我影响很大。按照这种方式作画,一笔画过去,就不能再涂改、覆盖——这是把精神和通过毛笔展现出来的物质合而为一的过程,也是《芥子园画谱》里非常看重的东西。西洋画讲究反复叠加、堆出厚度,而东方画是一笔画下去,让墨色渗透进纸的内部,靠这种渗透去加深层次,这就是水墨的世界。所以我不会画第二遍,必须一次画完。
我用的毛笔不是随便找的,是我特别定制的。用这支笔,我把自己身体的动作,通过笔的运动记录在画面上——这就是绘画本身。纸的话,我也在韩纸上创作,但更多时候用的这种纸不是韩纸,是一种棉纸,是用制作布料的棉花制成。
李培,浴火重生,2023,木炭、橡胶带、钢结构,210x440x680厘米
摄影:Jeffery Jenkins
图片提供:艺术家与Johyun画廊
您早期用整块炭木做拼贴与雕塑,后来发展到炭墨绘画,再到近年的青铜创作。这些年,您对“物质如何承载精神”这件事的理解,发生过怎样的变化?
李培:
我现在同时画画、做雕塑、拍视频、做大型装置,形式很多样,但在所有这些门类的中心,我最想做的事情始终是画画——用毛笔,借助我身体的运动,把我的精神注入画面。这是我最想做的事。而做雕塑,是为了让绘画能够表现得更深、更广、更丰富;拍视频,是为了给绘画寻找新的启发;做装置,也是为了帮助绘画本身。这一切,实际上都是在为“画画”这件核心的事拓展边界,但中心始终是绘画。所以尽管物性各不相同,雕塑的表面其实也是一幅画,一切都是从绘画这个根基上生长出来的。
展览里有一件长达十米的青铜装置。青铜和炭都与“火”有关,为什么您会让这两种材料共同构成这次展览的核心表达?
李培:
其实青铜是炭的一种全新的蜕变,它承载着炭的意义与意象。青铜的表面,实际上就是我一直在画的那种笔触绘画——只是把它立体化了。所以青铜虽然是雕塑,但它是一种“蕴含着绘画意象的雕塑”,像画一样的雕塑。反过来说,如果绘画本身带有一些立体感,雕塑其实也带有绘画的平面性。青铜本身也包含着炭这一层含义,两者都来自火,彼此之间有共通之处。但对我来说,比起想通过青铜去展示青铜本身,我更想借由青铜,去延伸和扩展炭所承载的那层意义——这才是这次制作青铜作品的初衷。
李培,笔触-A22,2024,炭墨纸本,262X172厘米
图片提供:艺术家与贝浩登
您的创作跨越绘画、雕塑与装置等不同媒介,却始终围绕炭与火展开。为什么几十年来一直坚持这一主题?
李培:
这里面有个人的原因,也有时代的原因。我在韩国出生,三十五岁去了法国,在那里生活了三十五年。在法国生活的这些年里,我最遗憾的一点是:梵高、塞尚、毕加索、马蒂斯、布拉克,这些西方艺术家我都能理解,也能感受到他们的感性,明白他们为什么那样创作——但反过来,西方人却完全看不懂水墨画。
我最喜欢的画家之一是八大山人。像他这样的艺术家,西方人根本理解不了——他画过一片向上舒展的莲叶,一道线笔直地、几乎是无限地升起,这道上升的线跟画面大片留白之间的关系,外国人完全体会不到。这一直是我心里最大的遗憾。所以我一直希望,通过书法与水墨这样的方式,我的作品能帮助他们多理解一点东方这个巨大的文明体系。直到现在,西方的美术词典里都还没有“留白”这个词,没办法直接翻译过去——这就说明,西方对东方文化的理解还是很欠缺。我希望通过我的作品,把我们东方人的精神传递给他们,让他们读懂东北亚四千多年文明孕育出来的文化,我的作品就像沟通两边的一条通道,这也是我一直坚持炭、坚持火这个主题的一大原因。
现在这个世界,不再是单一中心,而是进入了多个文明中心并存的时代,社会变得复杂又多元。越是在这样的时候,我越觉得,用当代艺术去承载一个文明本身的精神,是特别重要的事。这次能在中国的和美术馆办展,我经常会想到中韩两国长久以来共享的那些文明价值观。我想用炭、雕塑、装置这些不同的方式,去解读东方文明,也很希望能和中国观众有同样的共鸣,靠着这份稳固的东方精神,一起走向一个全新的未来。我希望来看展览的人,能在黑白、轻重、平面与立体之间来回游走,获得一种属于自己的身体感受和精神体验。
您一直围绕火与灰烬展开创作。这种克制而简约的材料语言,未来还会继续坚持吗?会不会尝试新的材料?
李培:
我没有定下这辈子只能用炭材的硬性决定,未来也有可能尝试别的材料,这个我也说不好。但正如我刚才说的,即便我在国外生活了这么久,无论我怎样努力,骨子里我终究还是一个韩国艺术家,一个来自东北亚文明体系的创作者,炭承载的这份东方内核,会一直是我创作的根基。
这次在顺德驻留很长时间,您最喜欢哪些本地菜?
李培:
好吃的太多了——各种汤都很好喝,还有一道鱼,是清蒸完再淋上酱汁的,很好吃(编者注:顺德很多鱼都这样做);大盘做的鸡肉也很美味(编者注:可能说的是桑拿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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